周局长没有寒暄,开口便说道:“服装七厂是我们轻工业系统的老企业,当年也为宁海经济建设做过贡献。现在企业遇到困难,需要改革,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但改革不能只看今天,还得看看过去,更要考虑改革以后。”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市里对于国有企业改制,一直有几个原则,这里我再强调一下。第一,不能把职工简单推向社会;第二,不能为了改制而改制,不能一卖了之;第三,更不能在改革过程中损害国有资产权益。”
会场里的议论声渐渐消失。
周局长继续说道:“职工是企业的主人,不是企业的包袱。谁要是想着把企业一卖、把人一推,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人,那是不负责任的。”
这一次,下面彻底安静了。
不少人低下头,开始琢磨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谁。
韩学涛坐在主席台边上,心里却已经听明白了。
周局长今天不是来捧场的。他是在给魏区长踩刹车。
再看魏区长,脸色已经有些难看,嘴唇紧紧抿着,面前那杯茶从头到尾都没碰一下。
周局长放下话筒,魏区长准备接过话筒给苏进财。可就在这时,行政科副科长又匆匆跑到肖大伟身边。肖大伟听了几句,脸色再次变了一下,连忙探过身去向魏区长汇报。
这一次,魏区长的表情却多云转晴了:“那你们快去接。”
肖大伟立即起身:“各位先稍等,市统战部侨务处冯处长正好到我们厂考察,大家稍微等一下,请冯处长过来给大家讲几句。”
说完,他又带着人出去。
韩学涛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一撇,这会,越来越有意思了。
没过多久,肖大伟领着两个人走进会议室,其中一个,就是冯处长。
如果马辉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来。上次市博物馆抓安德森等人的时候,这位冯处长就在现场。
这一次,魏区长明显热情了不少,主动下台迎过去,握着冯处长的手寒暄了几句。
冯处长对魏区长很客气,可对轻工业局周局长只是简单点了点头,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转过身,他却直接走到苏进财面前,握住他的手笑道:“苏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苏进财站起来:“冯处长,您好。”
两人寒暄几句,冯处长这才走上主席台。
“招商引资、对外开放,是宁海经济发展的重要抓手。”他一拿起话筒,第一句话就跟周局长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万利制造在宁海创造了多少税收,解决了多少就业,大家都是看得见的。田书记讲得很明确,我们不能抱着旧体制不放,更不能一边喊改革,一边舍不得动自己的利益。国营企业不是一改就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改,是万万不灵的。”
这番话一出来,周局长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魏区长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
有人替他说话了。
冯处长讲完,把话筒递向苏进财。
可话筒还没交过去,行政科副科长又悄悄凑到了肖大伟身边。
肖大伟听完,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麻了。
今天这一个接一个的领导,来得实在太巧了。
他转身再次找到魏区长。
这一次,魏区长连眉头都没皱,只摆了摆手:“去吧。”
肖大伟只好重新站起来:“各位,再稍等一下,市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徐主任也到了,马上就进来。”
韩学涛看了一眼主席台。这回,连他的座位都快没了。他索性站起来,走下主席台,在杨蕾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杨蕾看着他,一笑两个酒窝:“今天真热闹啊。”
韩学涛也笑:“我看,不是热闹。”
“那是什么?”
韩学涛没有马上回答,只抬眼看了一下主席台。
很快,市体改委徐主任走了进来。
市体改委是国企改革的主管部门,这一次,肖大伟连介绍的时候都明显谨慎了许多。
而徐主任坐下来后,讲的东西又和前面几个人完全不同。他没有大谈招商引资,也没有把重点放在职工安置上,而是直接谈到了这些年国企改革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尤其是产权不清、权责不明,以及改革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国有资产流失。
“改革不是把国有资产卖掉就算完成任务,更不是谁来投资,谁说了算。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国有资产怎么保值增值,这些问题,都必须考虑清楚。”
韩学涛坐在下面,到这时候,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今天这场会,你方唱罢我登场。
轻工业局强调不能“一卖了之”,统战部强调必须继续改革开放,体改委又专门跑出来提醒国有资产不能流失。
同样是来开会,同样是在谈改制,可每个人说的东西都不一样。
自己这次误打误撞,踩进了宁海官场一场摆在台面上的较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