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财到底还是没能讲上话。
等体改办徐主任把话说完,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古怪。
下面那帮副科级干部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今天这场会居然能来这么多市里的领导,而且还一个接一个,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更有意思的是,前面一个刚把话说完,后面一个马上就进来,连个喘气的工夫都不给人留。
服装七厂这些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散会以后,肖大伟赶紧招呼几位领导:“都到饭点了,大家难得过来一趟,中午就在厂里吃个便饭吧。”
魏区长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听这话,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吃饭?
吃什么饭?
今天他带着企业过来做尽调,结果一个接一个跑来拆台,现在事情没谈成,反倒还要留下来陪他们吃饭,真当他没脾气?
他看了肖大伟一眼,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客气:“饭就不吃了。你们赶紧把厂里的事情安排好,别今天开完会,明天又给我拖。”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杜培文:“小杜,你跟服装七厂把尽调的事情协调好。今天耽搁了,最迟明天,尽调团队必须进场。”
杜培文点点头:“明白。”
魏区长这才重新看向肖大伟:“我回区里还有个会,先走了。”
刚走出两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冯处长:“老冯,你怎么走?我车里还有个位置,顺路的话一起?”
冯处长当然听得懂这句话里的意思,当即笑了笑:“那就借魏区长的车坐一趟。”
“走。”魏区长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两个人甚至没再跟周局长、徐主任客套,直接出了厂门。
徐主任站在原地,看着魏区长的车驶出厂区,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才朝跟来的司机招了招手:“去把车开过来。”
周局长走到他身边,笑着说道:“徐主任,一会儿一起吃个便饭?我们轻工业局刚签了个定点饭店,你过去指导下工作,顺便给我们提提意见。”
徐主任摆了摆手:“老周,饭就算了。我回去还得跟刘市长汇报今天的情况。”
周局长一听,眼睛顿时一亮:“那正好,我也得跟刘市长汇报。要不一起?”
徐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坐我车,路上咱们两个把事情捋一捋。”
两个人说完,很快上车离开。
转眼间,刚才还挤满人的厂门口便空了下来,只剩下韩学涛一行、魏区长留下来的杜培文,以及肖大伟等服装七厂的人。
杜培文看了一眼肖大伟,语气已经完全变成了办事的口吻:“肖厂长,刚才魏区长的话你也听到了。回去赶紧安排,明天万利织造的尽调团队进场。”
肖大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张厂长不在,有些事情我还得先跟他汇报。”
“汇报没问题,但时间不能等。”
杜培文说完,目光转向韩学涛。
没想到韩学涛已经先开了口。
他站在厂门口,目光落在肖大伟身上,开口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你们张厂长在不在,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给你们一天。”
“一天?”肖大伟一愣。
“对。”韩学涛看着他,“回头我把清单传真给你。明天尽调团队进场,东西备齐,我们就看。看完,决定投不投。”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时间陪你们耗,也没兴趣走流程。”
肖大伟脸色微变。
韩学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明天东西备不齐,万利织造直接退出。此后,你们职工下不下岗、上不上访,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们无关。”
这句话一出来,肖大伟几个人全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跟着资方过来的,没想到真到了谈事情的时候,他说话竟然比台上的几个领导还直接,甚至不给人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韩学涛说完,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肖大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外资老板苏进财还没说话,他倒先把条件甩了出来。
杜培文却没有解释,只看着肖大伟说道:“都听到了吧?回头资方的传真,我也要一份。”
他说到这里,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市区方向。
“你们最好抓紧时间。否则,周局长和徐主任要是天天跑我们开发区考察工作,你们这个厂可就更忙了。”
说完,杜培文也转身离开。
厂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肖大伟和身边几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肖厂长,这怎么办?”
肖大伟没有回答,看着已经空荡荡的厂门口,心里一阵发堵,半晌才骂了一句:“还能怎么办?我去给张厂长打电话。”
……
市妇幼保健院,人事科办公室。
张前线正窝在沙发里抽烟。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针织衫,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白大褂,正低头翻着报表。
女人叫李桂丽,是张前线的老婆,也是市妇幼保健院人事科科长。
她翻了几页报表,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了丈夫一眼:“你能不能少抽两根?我这办公室都快让你抽成烟囱了。好端端的,厂里不待,跑我这儿躲什么?”
张前线夹着烟,苦着一张脸:“你以为我愿意躲啊?区里突然说什么合资企业要到厂里搞调查,我待在那里干什么?”
“你是厂长。”李桂丽把报表往桌上一放,看着他道,“区里的人来了,合资企业的人也来了,你这个厂长反倒不在?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有意见?”
“我就是因为是厂长,才不能在。”张前线吐出一口烟,“你说到时候魏区长往我面前一站,问我支不支持改制,我是说支持还是不支持?”
李桂丽看着他:“那你到底支不支持?”
张前线沉默了一会儿,才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