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想。可不改又不行。”他苦笑了一声，“现在厂里真要引进私人股东，我这个厂长算什么？以前我给上面领导汇报，往后呢？给老板汇报。”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好歹也是个正科级干部，到时候直接变成给人家打工的。”

“不是说引进外资吗？”李桂丽问。

“外资就不是老板了？”张前线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以为外资好伺候？人家要求更细、规矩更多。到时候外国人拿着合同跟我谈，我连外语都说不明白，你让我怎么干？”

李桂丽看着丈夫那张发愁的脸，想了想，说道：“那你干脆想办法调走算了。”

“调哪儿？”张前线冷笑了一声，“现在这个时候，谁会给我留好位置？真能调，估计也是找个没人待的冷衙门把我塞进去。人情欠了，位置也废了，以后还想出来？做梦吧。”

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张前线看了一眼号码，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轻工局周局长？”

电话一接通，他立刻陪着笑说道：“哎呦，周局长，我还在医院呢，马上要做手术，今天回不去了……”

电话挂断以后，他狠狠吸了一口烟，低声嘀咕：“周局长怎么也来了？”

李桂丽瞪着他：“你又编什么呢？”

“先躲过去再说。”

“你还真拿医院当避难所了？”

张前线没吭声，只顾着抽烟。

李桂丽实在受不了，指了指窗户：“把窗户打开。你再这么抽下去，我先让你把我熏死。”

张前线干脆端着烟灰缸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连抽了两根。

刚准备把窗户关上，手机又响——“冯处长也来了？”

他心里顿时有点发慌。

今天到底什么情况？

一个轻工局局长刚来，统战部的人又来了。

自己这个厂长偏偏还不在。

张前线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得李桂丽眼睛都花了。她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能不能坐下？在我办公室里来回转什么呢？竞走啊？”

张前线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回到椅子上坐下。屁股刚挨到椅子，手机又响了。

“喂……什么？体改办徐主任？”

张前线脑子“嗡”的一声。

三个了！

他下意识就想说“我马上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回。

刚才还跟周局长说自己要做手术，现在突然出现在厂里，算怎么回事？

前面那几位领导知道以后，还不得把他活活骂死？

想到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你们好好接待领导，我这手术正做着呢。”

电话挂断。张前线一下瘫进椅子里，半天没动。他现在是真的觉得胃疼。

这一天到底怎么回事？

领导一个接一个往厂里跑，偏偏自己这个厂长一个都没见着。

李桂丽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有些急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张前线捂着肚子：“还能怎么办？等。”

可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他实在憋不住了，终于拿起电话，打给肖大伟。电话刚接通，他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到底来了多少人？”

肖大伟在那边苦笑：“都走了。”

“都走了？”

“魏区长、周局长、冯处长、徐主任，全走了……”

就在这时，李桂丽办公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个年轻女孩抱着资料走了进来。她原本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可刚迈进办公室，一股浓重的烟味便迎面扑来，当场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

李桂丽立刻瞪了丈夫一眼：“你看看你，把办公室弄成什么样了。别抽了！”

张前线这会儿也顾不上争辩，赶紧把手里的烟掐灭。

李桂丽这才看向女孩：“小顾，什么事？”

顾莎莎捂着鼻子走到桌前，把手里的资料放下：“科长，这是这个月刚报上来的加班补贴报表，您签个字。”

李桂丽拿起来翻了翻。顾莎莎站在旁边，鼻子还是皱着，忍不住偷偷瞥了张前线一眼。

张前线正拿着电话继续说话。

“你说……明天万利织造的人就进场……”

这几个字传进耳朵，顾莎莎的表情一下变了——

万利织造？

她下意识抬起头。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那不是韩学涛父母的厂吗？

顾莎莎以前和李曼住一个宿舍，两个人关系密切。韩学涛家里的事情，她也听李曼提过一些。

刚才还被烟呛得直咳嗽的她，这一下却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旁边，手里虽然还捏着报表，耳朵却已经悄悄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