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四个人在藤萝架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枯枝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声响。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石凳的这头挪到那头,像是有人在拿尺子量时间。
过了一会儿,莉莉忽然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上,看着我们三个人,她站在冬日的阳光里,淡粉色围巾被风轻轻吹起来,双手垂在身侧。
你们说,两年后的今天,咱们会在理想的大学吗?莉莉问。
两年后的今天是2000年2月8日——农历正月初三,千禧年的第一年,也许还会坐在这里聊天。
会,我会在郑州大学。晓晓说,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只有。
我也会在郑州大学。我说。
那我会在上海体育大学。杨莹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条红色的跑道,训练、比赛、拿奖。
我会在上海音乐学院。刘莉莉说,练声、考试、演出。
那五年之后呢?莉莉问。
五年之后是2003年——我们已经大学毕业了。千禧年过去了,新世纪开始了,那时我们又会去哪儿呢?
我回油田。杨莹说。
我也回油田。莉莉说。
我可能留在郑州。晓晓看了我一眼,你呢?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说。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阳光里,枯枝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花纹,然后她伸出手——手掌摊开,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掌心有几条浅浅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那咱们说好了。莉莉说,毕业之后,不管在哪儿,有时间就回来聚。
我看着莉莉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干净又清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串紫藤手链——是我高一那年送给她的,紫藤手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珠子相互挨着,像一句话被串了起来。
我也伸出了手。
晓晓也伸出了手。
杨莹也伸出了手。
四只手叠在一起,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掌心的温度在冬日里互相传递着,暖融融的,像是握着一小块阳光。
那个瞬间,风好像停了。
藤萝架的枯枝在头顶安静地立着,像在见证什么。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我们叠在一起的手上,把每个人的指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说好了。我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好了。大家一起说。
然后我们四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着,把枯枝上的薄霜都震落了一些。
远处操场上有一只麻雀被笑声惊起,扑棱棱飞走了,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杨莹和莉莉先走了,杨莹说下午要回去收拾寒假作业,莉莉说回去练声。
两个人并肩走出学校后门的时候,杨莹很自然地帮莉莉拎起了那个保温杯。
莉莉没有说谢谢,杨莹也没有说不用谢。
他们就这样走了,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藤萝架下只剩下我和晓晓。
羽哥哥。晓晓收拾着笔记本,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里。
我应道。
咱们真能如愿以偿吗?晓晓问,她的声音很轻,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说。
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晓晓说。
因为咱们寒假一天都没浪费。我看着她,你说的——每天多复习一章,就离郑大近一章。
晓晓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开学之后怎么办?
开学之后,副科会考,会考完了,准备高三。我说。
高三会更忙。晓晓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说,我们在一起。
晓晓没有接话,低下头,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拉链的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藤萝架下格外清晰,然后她把那本浅蓝色的晓晓笔记递给我。
你拿着。晓晓说,开学之后复习会考,用得着。
我接过来,封面上的白字在阳光下泛着光——晓晓笔记四个字,横平竖直,像她坐在图书馆里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样子。
我翻开扉页,又看见了那行字:送给羽哥哥。晓晓,1998。2。1。
那我收着了。我说。
收着吧!晓晓说,但每一页的批注你都要看——我写那些,不是为了好看的。
我知道。我说。
傍晚的时候,我骑车送晓晓回家。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暮色特有的凉意。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把路照得明晃晃的。街边的店铺里,有人家在窗户上贴了新的窗花,红色的,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羽哥哥。晓晓坐在后座,声音从背后传来,准备好什么了?
准备好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起。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所以我准备的,是咱们一起
我俩都笑了。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路灯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用墨笔画过的素描,她的齐肩短发被晚风轻轻吹起来,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说。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光。二月初的夜晚还不算太冷,风吹在脸上已经没有深冬那么刺骨了。
到家后,我推开卧室门,在书桌前坐下。把那本晓晓笔记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翻开第一页,电场强度的定义和公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
再翻一页,电势差、电容器、磁场、洛伦兹力、电磁感应——每一章都有晓晓的批注,每一个都像是她坐在对面说话的声音。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写的那句相信自己,也相信我,铅笔字迹在灯光下依然清晰。
那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她写下这个字的时候,在心里也重复了一遍。
窗外,藤萝的枯枝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春天还有一阵子才来,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冬天里发芽了。
寒假结束的不是假期——是我还不够好的自我怀疑。剩下的,是我准备好了的笃定。而且她知道,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把日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
1998年2月8日,正月十二。莉莉说说好了,四个人手掌叠在一起。她说毕业之后,不管在哪儿,有时间就回来聚。我说好。晓晓说寒假结束的不是假期,是我还不够好的感觉。她说得对。剩下的,是准备好了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把英雄616搁在晓晓笔记的封面上。浅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白字写着的晓晓笔记四个字安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
她说说好了的时候,我听见的不只是四个人的声音,是整个冬天里所有一起走过的日子在说:值得。
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藤萝的枯枝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岁月的刻度,从冬天一直延伸到春天。
钩子明天就是寒假倒数第三天了。后天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开学。大后天该开学了——高二下学期,副科会考,准高三。我们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
下章预告正月十三,寒假倒数第三天。收拾书包、检查作业、接晓晓的电话。她说明天见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明天真的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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