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2日,星期四,农历正月十六,阴,北风3级
高二下学期开学。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窗外灰蒙蒙一片。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学课本上那三个问号。我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闹钟,五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躺不住了。
到教室时门还锁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我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墙蹲了一会儿。过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钥匙串碰得叮当响。
“莫羽?”李大爷拎着钥匙串走过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你咋来这么早?门还没开呢!我还以为我是头一个到的。”
“睡不着。”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李大爷,您今儿也够早的。”
“那可不,开学第一天,得提前把门都打开。”李大爷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又退出来重新捅,“这门啊,一个寒假没开,锁芯都锈了。”他用力一转,铁锁咔嚓一声开了,“进去吧,你是头一个。”
“谢了李大爷。”我冲他点了点头,弯腰拎起书包侧身进了门。
教室里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我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把味道吹散一些,然后从教室后面找出扫把开始扫地。灰尘在晨光里扬起来又落下,像冬眠了一个月突然被惊醒了。
扫了大概半间教室,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贾永涛走路鞋底总爱在地上拖。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端着一只一次性纸碗出现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冒着热气的油条。
“嘿!莫羽!”贾永涛进门就用油条指了我一下,“你咋来这么早?”
“睡不住。”我拄着扫把看他,下巴朝他的纸碗抬了抬,“你吃上了?”
“那可不,校门口买的,胡辣汤加两根油条。”贾永涛把纸碗端起来给我看,汤面浮着一层辣椒油,“才一块五,管饱。”
“你就天天吃路边摊?”我问,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
“那不是路边摊,是张嫂家的。我吃了快三年了。”贾永涛咬了一大口油条,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哎,你知不知道——王强那小子昨天就到了。”
“他到这么早?”我停下扫把,手拄在扫帚柄上。
“他住校生嘛,昨天下午就返校了。我到宿舍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床沿上发呆。”贾永涛压低声音,把油条往汤里一蘸,眼珠转了转。
“发啥呆?”我把扫把靠在墙上,转过身来对着他。
“你自己问他呗。”贾永涛朝门口努努嘴,“来了。”
王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嘴角挂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你俩说谁呢?”王强问,把塑料袋子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说你呢。”贾永涛头也没抬,喝了一口胡辣汤,“说你和朱娜。”
王强的脸瞬间就红了,但跟寒假之前不一样——以前他红脸是慌的,现在他红脸是笑的。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手指在书脊上划了两下。
“我跟朱娜咋了?”王强坐下来,伸手去拿桌上的一本书,翻开又合上。
“你俩现在啥关系了?”贾永涛把油条往汤里一蘸,眼珠转了转,嘴角带着笑。
“就……就那啥关系呗。”王强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里。
“那啥是啥?”贾永涛追问,身子往前探了探。
“就——”王强低头沉默了两秒,耳根红得发烫,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咬字很用力,“对象。”
“对象?!”贾永涛差点把嘴里的胡辣汤喷出来,赶紧把纸碗往旁边一放,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你俩正式成了?!”
“嗯。”王强应了一声,嘴角翘得更高了,目光在桌面和墙角之间跳来跳去,两只手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抽出来。
“啥时候的事?”贾永涛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
“过年的时候。”王强说,终于把目光定了下来。
“过年哪天?”贾永涛问,身子又凑近了一点。
“初六。我去她家吃饭了。”王强终于抬起头来,声音稳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去她家了?!”贾永涛把碗彻底放下了,油条搁在碗沿上,“你咋不早说?”
“我这不是说了嘛。”王强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
“你就说了一句‘对象’,细节呢?”贾永涛盯着他,眼睛都不眨。
“细节……”王强又挠了一下后脑勺,低头想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她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爸跟我喝了两杯。”
“你喝白酒?你平时喝啤酒都上头。”贾永涛的眼睛瞪大了,筷子停在半空。
“那我总不能不喝吧?”王强说,肩膀耸了一下,“她爸倒的酒,我能不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喝了以后咋样了?”贾永涛问,把油条拿起来又放下。
“没咋样。就是……就是说了点话。”王强说,声音又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桌面上。
“啥话?”贾永涛不依不饶,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
“忘了。”王强摇头,把脸转向一边。
“你不可能忘。”贾永涛盯着他,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笃定,“你记得清清楚楚。”
“你不可能忘。”贾永涛盯着他,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笃定,“你记得清清楚楚。”
王强低头沉默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贾永涛脸上:“我说——我说我这辈子就她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连走廊里的风都好像停了一下。贾永涛张着嘴,油条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她爸啥反应?”贾永涛问,声音也放轻了,把油条放回碗沿上。
“她爸笑了一下,说‘那我姑娘眼光还行’。”王强抬起头来,嘴角又翘起来了,眼睛里有光。
“她妈呢?”我靠在墙边插了一句,双手抱在胸前。
“她妈又给我夹了三个饺子。”王强转过头来看我,声音里带着得意,“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你算是过了明路了。”我说,冲他点了点头。
“算是吧。”王强说,目光又落回桌面上,声音低了一些,“她说……她说让我这学期好好学。说她要考大学,我也得考。”
“那你还坐这儿发呆?”我走过去拿起扫把,在手里掂了掂,“赶紧扫地,开学第一天,别让朱娜看见教室灰扑扑的。”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后面拿起一把扫把:“我扫!我扫!”
他扫得特别卖力,每一块地砖都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把一个寒假攒下来的劲儿都使出来。
大扫除接近尾声的时候,晓晓来了。
晓晓推门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空的。然后她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讲台。我放下扫把看着她,想打招呼,但晓晓那副“我有正事要干”的样子让我把话咽了回去。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衣的领子,齐肩短发比昨晚灯市时垂顺了一些。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但走路的步伐特别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
晓晓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白色粉笔——大约只剩食指那么长了,尾部有一道裂痕。她握着粉笔走到黑板右上角,站定,开始写。
第一个字——“距”。笔迹工工整整,粉尘从笔尖飘落下来,在晨光里慢慢荡着。
第二个字——“会”。
第三个字——“考”。
第四个字——“还”。
第五个字——“有”。
粉笔在晓晓手里稳稳地走着,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1”——粉笔尖落下去,画出一个笔直的数字。
“3”——弧线收得干净利落。
“0”——圆圈闭合时,晓晓的手腕微微提了一下。
“天”——写到最后一捺时,粉笔断了。
“咔”的一声,清脆短促,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是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手掌。断掉的那一截在黑板槽里弹了一下,弹到讲台边缘,又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粉笔灰里。
晓晓看了一眼那截断粉笔,没有捡,把手里的半截放回粉笔盒里,转身走回座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她坐下时,椅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整个人落地时都在控制力道。
教室已经安静了。拖地的、擦窗户的、整理图书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下来。整个教室从喧闹到安静,大约用了一分半钟。
我走到晓晓座位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一百三十天。”我说,目光落在黑板右上角那行字上。
“嗯。”晓晓应了一声,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手指在页角上摩挲了一下,“够用了。”
“你昨晚回去就想好了?”我问,侧过身对着她。
“想好了。”晓晓说,头也不抬,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灯市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一百三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你怎么算的?”我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从今天到六月二十二号会考。”晓晓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昨晚在走马灯前面站了那么久,没算?”
“我没算。”我说,摇了摇头,“我光看灯了。”
“看灯的时候想什么了?”晓晓问,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探询的光。
“想你说的那句话。”我说,目光落在她脸上。
“哪句?”晓晓问,把课本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他们一年才见一次,但每次都能见到。’”我说。
晓晓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她没接话。她低头翻了翻课本,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我:“导数周日我教你。今天自己先看,把不懂的标出来。”
“我标了。”我说,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开导数那一页给她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标了几个?”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页边那些问号。
“三个。昨晚标了三个,后来又多看了两遍,又添了两个。一共五个。”我说,手指点了点页边。
“五个。”晓晓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上,“还行,不算多。”
“这还算不多?”我问,把课本合上。
“这还算不多?”我问,把课本合上。
“你想听我说‘五个挺多的’,然后你就有理由不学了?”晓晓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嘴角带着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五个不难,周日我讲给你听。但今天你自己先看一遍,看不看得懂都看一遍。”
“懂了。”我说,把课本放回桌上。
“行了,回去吧。”晓晓朝我座位努努嘴,下巴抬了一下,“马上孙老师要来了。”
我站起来走回座位。经过王强身边时,他正低头翻物理书,朱娜坐在他旁边写政治笔记。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王强的椅子明显往朱娜那边偏了大概一寸。没人说话,但那一寸说明了一切。
大扫除结束之后,全班起身到走廊里排队,等着选座位。三十个人贴着墙站成一排,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有人换脚时鞋底蹭过地面的声响。孙平老师拿着一张名单站在教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名,从第一名开始选。念到名字的进来选。”孙平老师说,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扫了走廊一眼。
我站在第一个,晓晓站在我身后第二个。她的鞋尖在我脚后跟后面大概一拳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呼吸声很轻。
“你紧张吗?”晓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不紧张。”我说,目光落在前方的门框上,没有回头,“选个座位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站这么直?”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条腿绷得笔直,肩膀端得比平时高了两寸。我松了一下肩膀,呼出一口气。
“你站我后面,我能不站直吗?”我说,声音压低了些。
“我站你后面跟你站直有什么关系?”晓晓问,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
“展示一下形象。”我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晓晓用手背挡住了嘴。然后她又说:“那你待会儿选个靠窗的,光线好。”
“你要靠窗的?”我问,侧了侧头,余光能看见她灰色的毛衣袖子。
“你选靠窗的,我坐你旁边就行了。”晓晓说,声音笃定,“你坐哪儿我坐哪儿。”
“那你自己选不行吗?”我问,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
“我先选的话,我选靠窗的。但你先进去,所以你得替我选。”晓晓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记住了,靠窗。别坐中间,中间灰大。”
“知道了。”我说,把腰挺直了一些。
“第一名——陈莫羽。”孙平老师念道。
我走进去,目光扫过所有座位——第一排离黑板太近,粉笔灰大;最后一排离黑板太远,容易走神。我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金色的长方形。我把书包放进桌洞里,坐直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