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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断笔

“第二名——慕容晓晓。”孙平老师又念道。

晓晓走进来。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她坐下来时带着一种“就是这个位置”的确信。她把课本往桌面上一放,然后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果然选了这儿。”晓晓说。

“你说过的,靠窗。”我说,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让你靠窗,没让你离我那么远。”晓晓说,目光在我和窗户之间来回了一下。

“我离你远了吗?”我问,侧过身看着她。

“你坐第三排,我坐你旁边,不近不远。”晓晓说,把课本翻开又合上,“下次坐近一点。”

“再近就只能坐你腿上了。”我说,声音压低了。

晓晓的耳朵红了一下,从耳根到耳尖泛了一层淡粉,但她没有躲开,反而把目光迎了上来。她低头翻开课本,声音压得更低了:“行了,后面的人要进来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朱娜走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然后走向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旁边留了一个空位,她把书包放在靠过道那边的桌洞里。王强走进来时腿绊了一下门槛,发出“哐”的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他走到朱娜旁边坐下,耳朵从耳根红到耳尖。金丽走进来坐到杨红星旁边,杨红星坐下时金丽把自己的课本往里面挪了一下。丁琳琳走进来坐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然后回过头看了门口一眼。叶云开看见那个回头的动作,走进来坐到了丁琳琳旁边,坐下时丁琳琳往旁边让了让。贾永涛走到王梅旁边停下,弯下腰问:“王梅你旁边没人吧?”王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人。”贾永涛说:“那我坐了。”王梅说:“你坐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座位尘埃落定之后,各班到操场集合,参加开学典礼。

全校学生搬着凳子到操场上,将近两千人,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片杂乱的声响。操场北侧搭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红布。

我搬了自己的凳子放好,回头帮晓晓把她的从队伍后面搬过来并排放下。她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我:“黑板上的倒计时,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了一百三十天。”我说,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

“就这?”晓晓侧过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

“还看出你写字的时候手腕挺稳的。”我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废话,我练琴练出来的。”晓晓说,把手腕翻了一下又翻回去。

“那你练琴的时候也这么专心?”我问,侧过身看着她。

“我练琴的时候比这专心多了。”晓晓说,把围巾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我练琴的时候有人在旁边说话我都不理。”

“那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我问。

“你是例外。”晓晓说,转过脸来看我,“我什么时候不理过你?”

“上学期有一次。”我说。

“那次是你先把我的书碰掉在地上的。”晓晓说,嘴角带着一点“你还敢提”的笑。

“那次是你先把我的书碰掉在地上的。”晓晓说,嘴角带着一点“你还敢提”的笑。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

“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晓晓说,目光落回主席台上。

“那你还理我?”我问。

“不理你你就不说话了。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难搞。”晓晓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怎么难搞了?”我问。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老在想你在想什么。你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晓晓说,声音平平静静的。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问,目光定在她脸上。

“你在想一百三十天够不够用。”晓晓说,“够用。别想了。”然后转回去看主席台,不再给我追问的余地。

开学典礼开始了。陆华玉校长讲话——新学期新气象、这学期是承上启下的关键、高二结束就是高三。周栋梁副校长念了优秀学生和优秀班集体的名单。念到高二文班时,我们班方向响起了一片掌声。孙平老师从队伍后面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下面,从戴玉老师手里接过奖状,走回来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孙老师今天走得快。”王强在后面小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咋看出来的?”贾永涛问,声音也压低了,侧过头看着王强。

“他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你看他今天那两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王强说,下巴朝孙平老师的方向抬了抬。

“你观察力进步了啊。”贾永涛说,嘴角带着笑。

“那可不,我以后要当律师的人。”王强说,语气里带着得意。

“你当律师?”贾永涛问,眼睛瞪大了。

“咋了?不行?”王强说,肩膀挺了一下。

“你说话都结巴,当律师不得把法官急死?”贾永涛说。

“我说话不结巴,我那是——那是——”王强说,声音卡住了。

“那是啥?”贾永涛追问。

“那是——有节奏。”王强说,终于把话接上了。

“你这个节奏法官听不懂。”贾永涛说,笑着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当律师,我当——考上大学再说。”王强说。

“那你这句说得挺利索。”贾永涛说,声音里带着笑,“行,等考上大学你再想要当啥。”

散会后各班回教室,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课间时,孙平老师路过我桌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莫羽,慕容晓晓,中午吃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排的人都听见了。王强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啥事”的口型。我摇了摇头。晓晓坐在旁边低头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半空大约半秒才继续翻过去。

“你听见了?”我问晓晓,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

“听见了。”晓晓说,翻页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但没有抬头。

“孙老师找我们谈话。”我说。

“嗯。”晓晓应了一声,把书页折了一个角又抚平。

“你紧张不?”我问,歪着头看她的侧脸。

“不紧张。”晓晓把书翻了一页,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要是真生气了不会这么客气。他客气的时候说明他心情还行。”

“你连这个都观察出来了?”我问。

“他是我小姨的同事。我听我小姨说过。”晓晓说,目光又落回书上。

中午吃完饭,我和晓晓一起去了办公室。

孙平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最长的几片叶尖悬在茶杯上方。他看见我们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了?坐。”

我和晓晓坐下来。她把课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书脊上。孙平老师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晓,然后点了点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俩这成绩不错,”孙平老师说,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不错到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晓晓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你们看啊,”孙平老师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师找学生谈话,一般是啥情况?通常是学生出了岔子,或者成绩往下掉了。你俩呢?没岔子,也没往下掉。那我叫你们来干啥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晓晓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了:“孙老师,您是不是想说——让我们别掉下去?”

“对了一半。”孙平老师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还想说——让前面的人不跑,后面的人会追上来。你俩上学期期末坐前面了,这学期就不想从前面掉下来。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压力。”

“那怎么办?”晓晓问,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膝盖上的课本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

“该干啥干啥。”孙平老师说,重新端起茶杯,“你们现在是高二下学期,不是高三下学期。压力是要有的,但不用提前背着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响。

“天塌下来我顶着。”孙平老师说,目光从我和晓晓脸上各扫了一遍,“你们只管走。任课老师都安排好了——你们跟着走就行。”

“天塌下来我顶着。”孙平老师说,目光从我和晓晓脸上各扫了一遍,“你们只管走。任课老师都安排好了——你们跟着走就行。”

“那要是跟不上呢?”晓晓问,手指在书脊上攥紧了一下。

“跟不上就来找我。”孙平老师说,往椅背上一靠,“我不是摆在这儿当吉祥物的,我是拿来用的。你们不用我,我坐办公室喝茶有啥意思?”

“那我要是跟上了呢?”晓晓问,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先问清楚了免得你反悔”的劲儿,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跟上了就继续跟上。”孙平老师说,目光落在晓晓脸上,“你要是能一直跟上,到了高三我请你喝茶。”

“那我记着了。”晓晓说,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到时候您泡好茶。”

孙平老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一声。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行了,回去吧。下午的课该上上,别迟到。”

我和晓晓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孙平老师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对了,明天数学课罗杰讲导数,你俩提前看一遍。”

“知道了。”我说,回过头应了一声。

晓晓也回过头,补了一句:“谢谢孙老师。茶记着了。”

“记着吧。”孙平老师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阳光正好,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晓晓走在我旁边,脚步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

“你最后那句‘茶记着了’,是故意的吧?”我问她,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当然。”晓晓说,步子没停,“他既然说了请我喝茶,我就不能让他忘了。不然到时候他真忘了,我找谁要去?”

“你连老师的茶都惦记?”我问,脚步跟上去。

“我惦记的不是茶。”晓晓说,脚步慢了一拍,侧过头来看我,“我惦记的是——他说了‘你要是能一直跟上’——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觉得我能跟上。既然他觉得我能,我就不能让他觉得他看走眼了。”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目光定了一下,“你也是。”

晚自习从今晚开始。

七点二十五分,教室里坐满了。日光灯亮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黑板右上角那行字还在——“距会考还有130天”,粉笔断掉的那截还躺在黑板槽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把它从槽里捡了起来,放在了讲台正中间。它躺在一盒完整的粉笔旁边,短了一截,断面粗糙,但放得很正,和粉笔盒平行。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开导数那一章。三个问号还躺在那里。我盯着“极限”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看回公式。依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笔画,读不懂意思。

我拿出铅笔,在页边又画了一个问号。第六个了。

后面的座位传来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椅子偶尔挪动的吱呀声。我低头继续看,从定义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走。翻到第二页时,我发现有一行字——“Δx趋近于0”——旁边被谁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下划线。铅笔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有人画过的,笔迹压得很轻。

不是我的笔迹。

我翻回前一页,“瞬时变化率”下面也有一道线。再翻前一页,“割线”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页边,页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切线的极限状态。”

那行字小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笔尖压得很轻,但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那个“的”字写得格外用力。

那个笔迹我认得。

我回头看了一眼晓晓的方向。她正低头写东西,灯光照在她头发上,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她没有抬头,后背微微弓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没出声,翻回自己那一页继续往下看。那几个被划过线的词和那行小字像路标一样,隔一段就出现一个。我顺着它们往前走,从定义到增量,从增量到极限,每一步都有一道铅笔线替我确认方向。

九点半,下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合上书本的声响,椅子被推开,书包拉链被拉上。我也开始收拾东西,数学课本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时,晓晓走过来站在我桌边,手指搭在我的桌角上。

“看了几页?”晓晓问,微微弯下腰来看我桌上的课本。

“四页。”我说,把书包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有看懂的?”晓晓问,目光从课本移到我的脸上。

“定义那一页能看懂,后面不行。”我说,摇了摇头。

“行。”晓晓点了点头,直起身来,“那周日就讲后面的。”

晓晓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齐肩短发在转身时扬起了一下,发梢扫过肩膀,然后她消失在门口。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学课本。页边那行小字还在——“切线的极限状态”。

我翻回第一页,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铅笔的,很轻:“有人在前面等我。我得跟上去。”

到家之后,我把数学课本放在书桌上,翻开导数那一章。页边那几道铅笔线在台灯下反着一点微光。我拿了一支新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压在晓晓那行字下面——“周日,她教。”然后合上课本。

窗外的月亮在云后面慢慢走着,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和导数给我的感觉一样。但毛玻璃后面有人在等我。

我翻开日记本,拧开英雄616的笔帽,写道:

“1998年2月12日,开学。晓晓在黑板上写了倒计时,‘距会考还有130天’。写到‘天’的时候粉笔断了,晓晓没捡。但下午有人把它捡起来放在了讲台正中间——可能是李大爷扫地时捡的,也可能是哪个同学路过时弯腰放的。那个位置太正了,正得像是有意为之。孙老师找我们谈话,说‘天塌下来我顶着’。晚自习看了四页导数,还是不懂,但晓晓在我课本上划了几道线,还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切线的极限状态。’周日晓晓教我。今晚没有打电话,但窗外的月亮和昨晚灯市上的月亮是同一个。”

写完,我放下笔。英雄616的笔尖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我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

黑暗里,黑板右上角那行字还在那里。一百三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那截断掉的粉笔躺在讲台正中间,像一枚被扶正的句号。有人觉得那句话不该被丢在角落。

我也觉得。

钩子那截断粉笔被谁捡起来放在了讲台正中间。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李大爷扫地的时候捡的,也许是某个同学路过时弯腰放的。但那个位置太正了,正得像是有意为之。粉笔断了,但有人不愿意让它待在角落。我后来也没问。有些事不问,比问清楚更好。

下章预告数学课讲导数。罗老师在黑板上写“f(x)=lim(Δx→0)……”前五句听得懂,第六句开始跟不上了。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三个问号。晚自习后晓晓在走廊拦住我说“导数不难,周末我教你”。晓晓手里攥着一张草稿纸,纸是折过的——晓晓不是路过,晓晓在那儿等着。那张纸上的内容,是晓晓提前准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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