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魇知道,景衡帝已经对他起疑了。
他接连对肃宁侯府下手,却屡屡失手。
每一次都因为各种意外、各种离奇古怪的缘由,甚至有些根本称不上缘由的理由。
他太了解自己的手段,也太清楚自己派出去的那些人,绝不该出现如此纰漏。
可肃宁侯府偏偏像是如有神助,次次化险为夷。
失手越多,破绽便越多。
景衡帝起疑,是迟早的事。
所以,在一次外出办差途中,他顺势伪造了一场伏击,假装重伤吐血,跌下悬崖。
只要他死了,所有的疑心便会随之消散。
他想藏住的东西,便永远不会被掀出来。
他还有时间布局,报仇血恨。
那处悬崖是他精挑细选的,提前做了万全布置。
平台上铺了厚厚的树叶和被褥,他甚至嫌自己运气一贯太差,还命下属在下方拉了网。
足足拉了五层。
就算他没能掉落在平台上,也必定会被网稳稳接住。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能倒霉到这种地步。
刚跳崖,不知从哪蹿出一头老鹰,硬生生将他扑偏,还接连扑了好几次。
紧接着又莫名其妙刮来一阵邪风,把他彻底吹离了事先备好的网。
老天爷,摆明了要折腾死他。
可他,还是没死。
他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树枝,缓了一缓,再掉下来时,落进了一口大水缸里。
没错,水缸。
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悬崖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大水缸呢?
大水缸不远处,立着三间茅草屋。
听见响动,屋里的人走了出来。
他抬眼,便看见了宋虞。
他记得她。
不仅是因为他在抄没贪官家产时,撞见过她衣衫不整地爬床,更因为肃宁侯府的世子夫人宋青瑶。
敬安伯府真假千金,京中人尽皆知。
宋青瑶风头极盛,满城权贵围着她打转,就连宋虞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们,也对宋青瑶听计从。
正因如此,宋虞便总被人提起。
而宋青瑶又乐得推波助澜,明里暗里宣扬宋虞的种种恶行,说她心狠手辣嫌贫爱富,如何把姜家害得家破人亡。
这些事,萧魇都听过。
可,宋虞不是早就死了吗?
据说是死在姜长嵘与宋青瑶那位前未婚夫手里。
难不成,她也是被人推下悬崖,命大,没死?
“宋虞。”
宋虞像是受了惊,猛后退两步,连连摇头,说她不叫宋虞,她叫姜虞。
那时候,对他而,叫宋虞还是姜虞,并没什么分别。
他伤得不轻。
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虽然不知宋虞何时学会了医术,但在这荒僻之地,能救他的,也只有她了。
宋虞变心善了。
想救他,又不想救他,最后还是救了他。
这是他最大的发现。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他与宋虞渐渐熟络起来。
宋虞常跟他讲一些闻所未闻的事,仿佛她来自一个光怪陆离、与这世间全然不同的地方。
宋虞外出采药时,偶尔会摘几朵野花带回来。
若是摘得多了,会顺手编成花冠,不由分说戴他头上。
他那间简陋的茅草屋里,每日都能嗅到新鲜的花香。
宋虞说,戴花冠,能生生世世顺遂平安。
宋虞还会替他染发,她亲手调制的染发膏,能很久不褪色。
宋虞的女红实在算不上好。
嗯,所以缝缝补补的活计,便只能由他勉为其难地接手了。
在悬崖底下茅草屋里养伤的那段日子,是他遭逢变故后的十余年里,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光。
他也终于知道,姜虞就是姜虞,从来都不是宋虞。
与他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人,是姜虞。
他的伤养好了,该离开了。
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他向姜虞告辞,却发觉自己有些不舍。
三间茅草屋,一间厨房,一间姜虞的卧房,一间药房。
这大半年里,药房便成了他的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