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姜虞,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
夜里,听着隔壁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响,他能睡得格外踏实。
他想带姜虞一起走。
可姜虞不肯,就像是在恐惧着些什么。
“姜虞,你若担心宋青瑶报复,我替你杀了她。”
姜虞摇了摇头:“宋青瑶是杀不死的。”
“杀她的人,只会提前变得更倒霉。”
姜虞让他走。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姜虞。
他找遍了能找的地方,遍寻不得。
再后来,他找到了陈褚,也找到了姜长嵘。
陈褚告诉他,姜虞死了。
自尽。
按照陈褚所说的时间,就在他离开那间茅草屋后不久。
姜虞就这么死了。
陈褚质问他,姜虞藏得那样严实,已经是名义上的死人,再也不与外界有任何往来,他为何要闯进去?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姜虞究竟在怕什么。
她是在宋虞被送出敬安伯府时,来到这里的。
最初那几年,她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机械而被动地走完一条恶毒女配害人害己的路。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只能沿着那条早已划好的线走下去。
在姜长晟也被她害得不得不从军搏命、姜家散得七零八落之时,她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求了陈褚。
求他按着既定的结局,提前送她一程。
否则,她只会做下更多的恶。
陈褚信了她,找到从塞外归来的姜长嵘,谋划了一出瞒天过海。
那处藏身之地,是姜长嵘在塞外结识的一位异人掐算出来的,说是可以蒙蔽天机。
他们在悬崖下搭起茅草屋,备了鸡鸭鹅、药材、蔬菜种子……让姜虞偷偷活了下来。
是他掉下去了。
是他让姜虞再也藏不住了。
陈褚说,姜虞留了一封遗书。
她在信里写,她又察觉到了行不受控制的征兆。
她养的鸡鸭鹅被她亲手杀了,她毫无印象。
有一回她走出茅草屋三里地,也毫无印象。
但她知道,有人在操控她走出去。
去作恶。
去做垫脚石。
所以,姜虞不再躲了,她选择真的去死。
她还在信里说,他掉落在那里,是天意。
她很高兴,能遇见他。
她说,他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敞开心扉结交过的朋友。
他发现,自己的运气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可,他对姜虞的思念,也一日深过一日。
什么天机,他不信邪。
他掘出姜虞的尸骨,迁入道观安置,日日香火供奉。
在他知道姜虞离世后的第三年,他对姜虞的思念,越发的不受控制。
那一年,他的姑母要置他于死地。
这世上,似乎只有姜虞曾短暂地对他好过,
不求回报,不算计,甚至因他而死。
他欠姜虞一条命。
在请教了姜长嵘引荐的异士之后,他杀了宋青瑶。割下头颅,剜出心脏,放尽了她全身的血。
姜虞死了太久,招不回她的魂魄,但能招他的。
他愿以生生世世为代价,为姜虞引路。
这世上,也只有姜虞真正承认过他,他选择随她而去。
神明在上,信徒愿付出生生世世,再不求来生,只求她换得安稳一世。
若有人问他,若真能再见姜虞一面,最想做什么?
他想在她隔壁那间屋子里,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故人何在,心事谁同。
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
没有人会再给他染发了。
——全书完。
2026/9/4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