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有苏总工这句话就好办了!龙夏重工那帮人要是再叫苦,我就拿您的原话怼他们脸上!”
苏定平没有接这个玩笑,而是继续问道。
“氢气纯化装置和压缩机组的到货情况呢?”
“纯化装置已经在路上了,压缩机组件稍微慢一点,主要是进口的那批分子筛被卡在海关,说是要走什么新的检验流程……”
老龚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苏定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连忙补充道。
“不过我已经让采购部的人去盯了,最快下周就能清关。”
“把报关单号和海关那边对接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苏定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但老龚却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采购部发来的信息,一字不差地报给了苏定平。苏定平听完,拿出自己的通讯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然后将消息发送了出去。
不到三分钟,老龚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一听,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
“什么?海关那边主动打电话过来了?说特事特办,明天一早就放行?”
老龚挂了电话,看向苏定平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苏总工,您这效率……我老龚服了!”
苏定平将通讯终端收回口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继续。”
老龚赶紧收敛心神,继续汇报其他环节的进度。氢气压缩机组、冷却水循环系统、变配电设施、管道铺设、控制中心大楼……一项一项,事无巨细。
苏定平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他问几个细节问题,有时是管道焊接的探伤标准,有时是阀门密封的材质等级,有时是安全联锁系统的冗余设计。
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了施工中最容易出纰漏的环节,老龚越回答越心惊,心想这位传说中的总工果然名不虚传,搞理论搞系统是顶尖水平,连施工现场的这些门道都摸得门清。
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苏定平把整个工程的各个环节全部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短板和隐患之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整体进度在可控范围内。但有三个环节需要重点关注。”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道来。
“第一,球罐区的焊接。球形储罐的焊缝质量直接关系到氢气储存的安全性,探伤合格率必须做到百分之百,不存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这个说法。
所有焊缝全部做射线探伤加超声复检,不合格的一律返工。”
“第二,电解车间的防爆设计。pem电解槽在运行过程中会产生微量氢气泄漏,虽然量很小,但累积到一定浓度就是隐患。
车间的通风系统和氢气浓度监测报警装置必须按照最高标准来装,传感器要冗余配置,报警信号要同时接入控制中心和消防站。”
“第三,输氢管道的材质和接口。氢气分子小,渗透性强,普通管道根本扛不住。你们选用的应该是316l不锈钢厚壁管,但接口处的密封垫片是什么材质?”
老龚低头翻了翻资料,答道。
“聚四氟乙烯。”
“换成金属缠绕石墨垫。”
苏定平的语气不容置疑。
“ptfe在高压氢气环境下的密封性能不够理想,长期运行有泄漏风险。金属缠绕石墨垫的密封寿命比ptfe长三倍以上,成本虽然高一点,但在安全问题上没必要省这个钱。”
老龚连忙在记事本上哗哗地记下来,一边记一边点头。
“明白!我这就安排采购去换!”
苏定平将施工进度图还给老龚,走下高台,沿着工地边缘的临时通道往制氢厂的另一侧走去。老龚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苏定平要去的地方是海水进水口的施工现场。
那边在海堤上开了一个大口子,几台大型水泵正在往外抽水,工人们穿着防水服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修筑取水涵洞。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浪头拍打在防波堤上,溅起大片白色的泡沫。
苏定平站在堤坝上,望着那片被搅得浑浊的海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取水口的过滤系统方案,定的是哪一种?”
老龚赶紧回答。
“三级过滤。第一级是格栅拦污,第二级是自清洗滤网,第三级是超滤膜。超滤膜用的就是923所陈默他们新研发的那种三层梯度孔膜。”
“把超滤膜的孔径从零点五纳米放大到十纳米。”
苏定平说道。
“制氢用的海水不需要达到饮用级的过滤精度,过高的过滤精度反而会增加运行阻力和能耗。
十纳米足够拦截海水中的悬浮颗粒和大部分胶体,对后续的电解制氢没有影响,但过滤系统的能耗可以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老龚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怪不得之前算能耗的时候总觉得这个环节偏高,原来问题出在这儿!苏总工,您这一句话,等工厂投产后一年能省下上百万度的电!”
苏定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整个制氢工厂投产后对部落能源格局的影响。
万吨级电解海水制氢工厂,如果满负荷运转,每天可以产出超过三百吨的高纯氢气。
这些氢气一部分将直接通过管道输往华北的炼化企业和钢铁厂,替代它们目前使用的煤制氢和天然气制氢,从而大幅降低工业领域的碳排放;另一部分则加压充装到长管拖车中,运往各地的加氢站,供给氢燃料电池车辆使用。
而最关键的是,这一切的能源基础,都来自于仿星器和青鸑电网提供的近乎零成本的绿色电力。这意味着龙夏部落将率先在全球范围内实现从海水到氢能的完整绿色能源闭环。
这是一张足以改变全球能源格局的王牌。
苏定平在工地上又待了整整两天,把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施工质量和进度都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返回了龙心实验室。
然而他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赵启年就急匆匆地敲门走了进来。
“苏总工,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赵启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既像兴奋,又像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