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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平安小押

陆悬鱼在院子里坐到天黑,才起身回屋。

点灯的时候,他摸了摸空荡荡的钱袋,心疼得又抽了一下。那几十枚铜钱,有的是他攒了小半年的,有的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就这么全没了。

“心疼了?”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懒洋洋地响起。

“废话。”陆悬鱼把空钱袋往桌上一扔,“那可是我小半年的积蓄。”

“小半年就攒这么点?给我哭穷没用,我又不借钱。……对了,我本身就是钱!”大钱哼了一声,“你柜子里不是还有吗?”

陆悬鱼愣了一下,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头,除了日常用的铜钱,暗格里还有一个小木匣。他把木匣抱出来,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锭碎银,还有几串铜钱。

这是他爹留下的,加上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

三两一锭的碎银,有五锭。一两一锭的,有八锭。零零碎碎的铜钱,串起来有七八吊。统共算下来,差不多二十三四两。

他爹在世时常说,存点钱,心里不慌。他爹走得早,这句话他一直记着。

“大钱,我问你件事。”

“问。”

“今天那些铜钱,为什么能自己滚起来?”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让它们滚。”

“我知道是我让的,可它们为什么听我的?”

“因为你身上有那道士留下的味儿。”大钱说,“我们钱看不见东西,只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场。你身上那神仙味儿一沾上,我们就能听懂你的话,也能帮你干点小事。”

陆悬鱼想了想,又问:“所有铜钱都能这样?”

“不一定。”大钱说,“得看年份,看品相,看……看心情。”

“看心情?”

“对啊。”大钱的语气理所当然,“我们虽然是钱,但也有自己的想法。有些老钱,活了好几百年,见多识广,不乐意搭理人。有些新钱,刚铸出来没多久,什么都不懂,你跟它说话它都听不懂。像我这样又聪明又能干的,不多见。”

陆悬鱼被它逗乐了:“你还挺会夸自己。”

“事实嘛。”大钱说,“你看今天那些铜钱,我说让它们滚,它们就乖乖滚了。换别的铜钱来,可不一定这么好使。”

陆悬鱼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银两呢?金锭呢?它们也能这样?”

“能,但难。”大钱说,“银两比我们金贵,眼界高,不爱搭理人。金锭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你跟它们说话,它们都懒得理你。除非你身上那味儿特别浓,或者你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陆悬鱼想起那个神秘人说的“神仙味儿”,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那年份久的呢?像那种几百年的老钱?”

“老钱……”大钱顿了顿,“老钱最难搞。它们见过太多世面,什么事都不新鲜。有的老钱睡一觉能睡几十年,叫都叫不醒。有的老钱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你听不懂它说什么,它也懒得跟你说清楚。你柜子里那两枚五铢钱,汉代的,睡了几百年了,叫都叫不醒。”

陆悬鱼挠挠头:“这么麻烦?”

“你以为呢?”大钱说,“我们虽然是钱,但也有自己的规矩。不是谁想使唤就能使唤的。”

陆悬鱼想了想,又问:“那我怎么才能知道一枚钱能不能帮我?”

“多接触。”大钱说,“把它们带在身边,多跟它们说话,混熟了,自然就知道了。就像你跟我,现在不就熟了?”

陆悬鱼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钱正安静地躺在那儿。刚才跑路的时候,钱袋被他甩出去了,现在只剩个空袋子,口子还破了。他得缝一缝,不然以后装钱都得漏。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空钱袋拿起来看了看,从针线筐里翻出针线,一针一针缝起来。

缝着缝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钱,你说我把你挂在脖子上怎么样?”

“挂脖子上?”大钱的声音有些意外。

“对啊。”陆悬鱼比划着,“用根绳子穿着,挂在脖子里,这样你就不会丢了。而且随时能跟你说话,多方便。”

大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当我是挂坠呢?”

“你就当是呗。”陆悬鱼笑嘻嘻地找出根麻绳,比了比长短,“又好看又实用,多好。”

“难看死了。”大钱嫌弃道,“那麻绳那么粗,挂脖子上跟拴狗似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起码得是丝线吧?”大钱说,“绸缎的,带颜色的,看着体面点的。”

陆悬鱼看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衣服,又看看墙角那堆破烂,笑了。

“行,等我发财了,给你换丝线。”

他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根黑线,是以前缝补衣裳剩下的,虽然也是麻的,但比那根粗麻绳细多了。他把大钱穿上去,比了比,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

大钱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行吧,比绳子强点。”它嘟囔着。

陆悬鱼把它塞进衣领里,低头说:“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我又没想过跑。”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跟着你挺好,至少不无聊。”

陆悬鱼笑了笑,继续缝钱袋。

缝完钱袋,他又把柜子里的铜钱数了一遍。四十多枚,有开元通宝,有乾元重宝,还有两枚五铢钱,是他爹留下的。

他拿起那两枚五铢钱看了看,锈得厉害,字都快看不清了。他试着跟它们说话,没反应,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别费劲了。”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那俩老家伙,睡了几百年了,叫不醒的。”

陆悬鱼把它们放回去,叹了口气。

“大钱,你说我这点钱,够开个当铺吗?”

“够毛,充其量够开个小小押。”大钱说,“正经当铺没个几百两本钱开不起来。小押本钱少,收的东西便宜,赚的也少,街坊邻居周转用的那种。你这些钱,够了。”

陆悬鱼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隔壁那间空铺子,他盯了半年了。月租三十五文,押一付一,得七十文。置办柜台、货架、笔墨纸砚、刻章当票,最多花个一二两。剩下二十多两做本钱周转,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巷口的张老头,把那间空铺子租了下来。押一付一,七十文,签了契。

张老头收了钱,把钥匙递给他,笑呵呵地说:“小鱼啊,好好干,咱们这条巷子,就缺个自己人开的当铺。”

陆悬鱼笑着应了。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收拾那间铺子。

铺子空了半年,到处是灰。他先把垃圾清出去,又用抹布把柜台、货架擦了三遍。柜台是原来的老柜台,榆木的,结实,就是台面磨得坑坑洼洼。他用砂纸打磨了一遍,上了层桐油,看着新了不少。

货架是他自己钉的,歪歪扭扭,但结实。墙角放了个木柜,是从自家搬来的,准备放当物。

柜台里头,他置办了一套笔墨纸砚――都是最便宜的,总共花了五十文。又去刻了个章,刻着“平安小押”四个字,花了二十文。当票是找人印的,一刀纸印了五百张,花了三十文。

周浚听说他要开当铺,主动过来帮忙。看见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鱼兄,你这字……要不我帮你写块匾?”

陆悬鱼求之不得。

周浚回家翻出一块老榆木板,打磨光滑,用楷书端端正正写了“平安小押”四个字。字迹清秀,笔力遒劲,看着就让人舒服。

陆悬鱼把匾挂上去,越看越满意,飘飘然。

第五天晚上,他把所有的钱都理了一遍。房租、置办东西花了一两二钱,剩下二十二两六钱,全装在钱袋里,准备明天开业。

他低头说:“大钱,明天开业了。”

“嗯。”大钱应了一声。

“你说能成吗?”

“能。”大钱说,“你头上那团光,比前几天又亮了。”

陆悬鱼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平安小押正式开张。

陆悬鱼起了个大早,把铺子门板卸下来,在门口摆了个香案,烧了炷香。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在柜台底下――里头是二十二两六钱银子,还有几百文铜钱做找零。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过来看热闹。

“小鱼,这是要开当铺?”王婆第一个挤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

“对,王婆。”陆悬鱼接过豆浆,“以后缺钱周转,来找我,月息一分。”

“一分?”王婆眼睛亮了,“那可好,比钱庄便宜多了。”

“可不是嘛,街坊邻居互相帮衬。”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当场就拿出东西要当。

第一个来的就是王婆。她没拿东西,反倒掏出二百文钱,往柜台上一放。

“小鱼,帮我存着。”

陆悬鱼愣了愣:“存着?你前几天还给我借钱来着,我这不当存钱的。”

“那个……嗯,你不是说帮衬吗?”王婆瞪他一眼,“我信不过钱庄,放你这儿,用的时候来拿,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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