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刚跨进悬镜堂,指尖还没碰到椅边的扶手,就见月烬掀了竹帘走了进来。
晨光斜斜地铺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笼在淡金色的光里。
“月烬。”他下意识叫住她。
月烬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有事?”
宋鹤眠颔首,昨夜祖母的话还堵在胸口,梦里那些碎片也还没散干净。他顿了顿,走到她跟前,开门见山道:“昨日祖母找过我,说……想让我们尽早成亲。”
一边说着,他一边观察月烬的神色,见她面上未有异色,他接着说:“我知道这只是之前说好的交易。祖母年纪大了,近来局势不稳,她心里不踏实,早点把婚事办了,能让她安心些。再者,如今不少人盯着镇妖司,我们成亲也能暂时稳住那些风风语。”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太公事公办了,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想,我去和她说,不必为难。”
月烬想了想,此话有理,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镇妖司司主还有心思成亲的话,旁人大抵觉着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只是她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下一息就看见安衣棠冲了进来。
这位府衙里素来最讲究仪容的安大人,此刻发冠歪了半寸,袍角沾着泥,脸上不知是汗还是灰,眼下的乌青比宋鹤眠的还要重,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连气都喘不匀。
“宋启之!”安衣棠哑着嗓子大喊。
宋鹤眠皱了眉:“有妖?”
安衣棠摇了摇头:“没、没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苦着脸道:“要是有妖倒好了!是百姓!百姓们自己乱起来了!半夜就被闹起来了,这一夜没合眼,抓的不是妖,是自己人!”
他咽了口唾沫,倒豆子似的一口气道:“就一夜!就过了一夜!现在整个长安城都疯了!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妖!城西有个姓周的,他媳妇昨夜里起来喂猫,猫眼反光,结果隔壁邻居咬定周家媳妇是妖变的。那邻居大喊大叫,把整个村里的人都喊来了,他们把周家媳妇拖了出去……我们赶到的时候,人都没气了!”
宋鹤眠皱眉:“怎会如此?”
“何止啊!”安衣棠越说越急,“今儿天不亮,又有三桩报案,一桩比一桩荒唐,有个老汉说他邻居夜里不睡觉,准是被妖附了身……除了这报案的,还有打架的,好些人看谁不顺眼就说谁是妖!抓不过来啊启之,我们抓不过来,也安抚不过来啊!这根本不是妖患,是人祸啊!”
“安衣棠。”宋鹤眠截断了他。
安衣棠住了口,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宋鹤眠看着他,语气沉稳,一字一句道:“抓妖归我,安民归你。宫里那边我去说,让他们多拨些人手给你。”
“我不是来讨人手的。”安衣棠直直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启之,我来找你,只想问句准话……往后,还会不会有别的妖来?”
窗外隐约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宋鹤眠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衣棠自己点了点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府衙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话落,他转身就走了,脚步比来时还要虚三分。
蝉鸣还在窗外响着,一声长,一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