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明一个人出了客栈。
他在街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一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边走边吃。烧饼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换了几次,掰开来,一股白汽从饼芯里冒出来,带着麦粉被火烤过之后的焦甜味。街上的人还不多,几个上早工的泥瓦匠蹲在墙根底下喝粥,粥碗边上搁着咸菜疙瘩,黑乎乎的一团,咬一口粥啃一口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文彬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姓刘的商人,名叫刘秉正,在济南府西门内开着一家山货行,字号叫“刘记”。叶明沿路问了两回,拐进西门大街,远远就看见了那块招牌。招牌是木头的,漆皮还算新,黑底金字,挂在门楣上,不算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山货行刚开门。一个伙计正蹲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叶明走到门口,那伙计抬起头,把扫帚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客官要买什么?咱们这儿有木耳、蘑菇、核桃、栗子,还有今年新收的花椒,颗颗饱满,麻劲儿足。”
叶明说:“我找刘掌柜。”
伙计又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既不像来做生意的客商,也不像是衙门里的人,犹豫了一下,才扭头朝铺子里面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找。”
铺子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圆脸,穿着一件半旧的茧绸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的白布里子。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笑,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像是随时准备根据对方的身份调整笑容的温度。
“在下刘秉正。客官是——”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封引荐信,递过去。刘秉正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空白的收件人,又看了一眼叶明,把信拆开,抽出信纸来。信很短,周文彬只写了几行字,说持信者是他的朋友,姓叶,来济南办事,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刘掌柜行个方便。
刘秉正看完信,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脸上的笑容从“接待陌生人的客气”调整成了“接待朋友的朋友的客气”,温度高了几分。他拱了拱手:“原来是周先生的朋友。周先生上回来济南还是去年秋天,在鄙行买了一担花椒回去,说是给衙门里食堂用的。他身体可好?”
“好。”叶明也拱了拱手,“周先生在信里说,刘掌柜在济南人面广,消息灵通。我初来乍到,有些事想请教。”
刘秉正往左右看了看,街面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斜对面一家布庄门口站了两三个妇人正在看布。他把信收进袖子里,往旁边让了半步:“叶先生请里面坐。”
山货行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铺面三间打通,货架上摆满了各色干货,空气里浮着一股花椒和八角混在一起的辛香味。刘秉正把叶明让到铺子后面的一间小厅里。小厅不大,摆了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靠墙立着一个博古架,架上搁着几件瓷器和两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中堂,笔墨平平,一看就是本地画匠的手艺。
伙计端了两杯茶上来。茶是茉莉花茶,味道和茶馆里的一样,叶明道了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秉正在对面坐下,端起另一杯茶,用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叶先生在济南,是办什么事?”
叶明放下茶杯:“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叫孙德茂的人。四十出头,中等身量,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刘秉正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叶明不是一般人。他注意到了。
刘秉正把茶杯放下,脸上那层生意人的笑容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盘算。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说:“叶先生跟这个孙德茂,是什么关系?”
“谈不上关系。”叶明说,“只是有事要找他当面问清楚。”
刘秉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说:“叶先生是从保定方向来的?”
“是。”
“那孙德茂也是从保定来的?”
叶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刘秉正的眼睛:“刘掌柜认识他?”
刘秉正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小厅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铺子里的伙计正忙着给一个客人称核桃,没有注意这边。他把门帘放下,转身走回来,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说:“叶先生,既然你是周先生的朋友,我不瞒你。孙德茂这个人,我见过。他前天到济南,落脚在槐树巷的赵记粮行。粮行的掌柜叫赵元安,是我的同行,做粮食生意的。”
叶明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刘秉正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不过叶先生,我劝你一句——如果事情不急,最好不要在槐树巷附近露面。赵元安这个人,表面上是正经粮商,背地里跟不少人有往来。这几天济南城里不太平,前几天有一队镇北王府的人进了城,谁也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但有一条,他们进城第二天,就去过赵记粮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叶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刘掌柜知道他们去粮行做什么吗?”
刘秉正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带队的是王府的一个亲随,姓韩。他们在粮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走的时候赵元安送到门口,脸上笑眯眯的。”
这些信息叶明已经知道了。但他没有打断刘秉正。刘秉正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该不该继续说,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去年入冬以后,赵元安往北边运过两批粮食。名义上是发往保定府的官粮,但我有个朋友在利津码头上做账房,他跟我说,那两批粮食在利津装船,走海路往北,去的不是保定,是蓟州。蓟州离北境不到三百里。而且那两批粮食,没有官粮的押运文书,只有几张私商的货单。盖章的,是镇北王府的章。”
叶明把茶杯缓缓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蓟州。镇北王府的封地,就在蓟州以北。赵元安往蓟州运粮,用的是王府的章。王府的人到济南,第一站就去了赵记粮行。孙德茂从保定带来的东西,不管是给了谁,他选择逃到济南、投奔赵元安——这一切忽然都对上了一些,但又漏着一个大洞。
那个洞就是顾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