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洞就是顾慎。
顾慎知不知道这些事?如果知道,他是什么态度?如果不知道,那王府里谁在绕开他做这些事?往蓟州运粮不是小买卖,没有王府里的人点头,赵元安一个济南粮商,拿不到王府的章。
但这些话叶明没有对刘秉正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多谢刘掌柜。”
刘秉正摆了摆手:“周先生既然开了口,这点消息不算什么。不过叶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你找孙德茂,是为了公务,还是私事?”
“都有。”
刘秉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问。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从架子上取下一盒茶叶,递给叶明:“这是今年新到的茉莉花茶,比外面茶馆里的好。叶先生既然来了一趟,带一盒回去喝。”
叶明接过茶盒,道了谢。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叶明便起身告辞。刘秉正送到门口,在叶明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叶先生,赵元安那个人,不好惹。你如果要找他,最好白天去,别在晚上。”
叶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刘秉正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像是给了最后的忠告。
叶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西门大街的人流里。
回到顺来客栈的时候,已经快近午时。王三正蹲在房间门口,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随身的小刀。刀身不过巴掌长,刀尖断过,被重新打磨过,断面处泛着一层冷光。见叶明回来,他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跟着进了房间。
叶明把刘秉正说的话择要讲了一遍。王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从街头一直响到巷尾才渐渐消散。
王三开口说:“叶大人,这件事越来越大了。粮食、王府、孙德茂、赵元安,还有那个穿绸衫的,这些人如果都连在一起,那孙德茂手里的东西——”
“可能和镇北王府有关。”叶明说。
王三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那把小刀的刀柄上,又松开了:“那顾世子——”
“不知道。”叶明说。他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横平竖直,像一副棋盘。“顾慎知不知道、参与了多少,现在都没法判断。但他的人来了济南,去了赵记粮行。不管顾慎知不知情,这件事都已经和镇北王府扯上关系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明天我去槐树巷。不蹲在巷口了,直接进赵记粮行。”
王三一愣:“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叶明说,“就说我要买粮食。赵元安不认识我。只要孙德茂不出来,我在粮行里就是普通客人。我要亲眼看看粮行里面是什么样子,货仓里装的是什么粮食。”
王三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跟您去,在巷口接应。”
叶明说:“不用。你在外面等着。如果一个时辰我还没出来,你就拿周文彬的信去找济南知府衙门,说顺来客栈有个客人丢了东西,让他们派人来查。”
这不是最好的计策,但至少是一个后手。王三把本子掏出来,把叶明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记在了本子上,又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那天夜里,叶明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西北角一直延伸到屋脊的正中间,像是这间老房子的一道旧伤疤。他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排来排去,有几个扣始终解不开。
孙德茂从县衙偷走的是什么?能让他逃到济南来躲着,能让赵元安收留他,能让王府的人亲自上门。这分量,不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元安往蓟州运粮,用的是王府的章。这件事顾慎知不知道?如果知道,那顾慎和赵元安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不知道,那是谁在他眼皮底下用了他的章?
还有那个穿绸衫挂玉佩的人。王三看见他进了粮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掌柜亲自送到门口。这个人是谁?他是王府的人,还是另一路人?
问题太多了。而答案,都在那扇挂着赵记粮行招牌的门后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那是王三的。王三有个本事,倒头就能睡,不管白天遇到了什么事。叶明没有这个本事。他的脑子一旦开始转,就不容易停下来。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三更了。
叶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那些问题一个个从脑子里推出去。推开一个问题,空出一块地方。推开两个问题,空出更大的一块。推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意识。
第二天清早,叶明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昨天从刘秉正那里拿的茉莉花茶留在了客栈里,揣好钱袋,一个人出了门。
天是晴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面上,把石板缝里的青苔照得翠绿。槐树巷口的修鞋摊已经出摊了,摊主正把工具一样一样从木箱里往外拿。叶明从他面前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摆他的锥子和麻线,没有认出来——上次叶明蹲在他摊前是修鞋的,今天是个穿干净衣裳的路人。
赵记粮行的门板已经全卸了。铺面大开,柜台后面,青衫掌柜赵元安正用一根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的浮灰。他看见叶明走进来,把鸡毛掸子靠在柜台边上,换上了待客的笑容。
“客官,要买什么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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