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三揣了两个杂粮饼子就出了门。
叶明留在客栈里,把昨晚在孙德茂房间里看到的那封信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关键信息一个字都不会差——“保定之物”在途中,“济南”是中转,“北边来的人”已接上头。他把这三条信息写在纸上,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写了三个地名:保定、济南、蓟州。
这三个地名在纸上排成一条从南往北的斜线。保定在南,济南在中,蓟州在北。从保定到济南,孙德茂走过了。从济南到蓟州,那个“保定之物”正在走。蓟州再往北,就是镇北王府的封地。
他盯着这条线看了一会儿,在蓟州旁边又写了三个字——“然后呢?”
那个东西到蓟州之后会去哪里?进王府,还是继续往北?往北就是边境了。大庆王朝的北境之外是瓦剌。一个从县衙里偷出来的东西,经过保定、济南、蓟州,最后如果到了边境,那这件事就不只是贪腐了。
他把纸条折好,凑到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他用袖子拂到地上,又用脚碾碎。
接近正午的时候,王三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快走回来的。他把门关上,在叶明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最下面一页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上标着几个地名。
“叶大人,问到了。”王三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刘秉正一开始不太愿意说。我按您教的,说咱们是保定府来查私粮的差役,不是冲着赵元安来的,是想摸清楚私粮出关的线路,他才松了口。”
叶明点了点头。用保定府差役的身份是昨晚商量好的。保定府管不着济南府的事,但私粮出关涉及边境,任何地方的差役都有权过问。
“赵元安往北运粮,走的不止一条路。”王三用手指顺着本子上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往下指,“他有两条线。一条是大路,从济南往西走官道,过德州、沧州、到保定,然后从保定往北,走军粮城出关。这条路有官家的关卡,私粮不好过,所以他大部分粮食不走这条。”
王三的手指移到另一条线上:“另一条是小路。从济南往东,走青州,然后往北拐,过滨州、海丰,到了海边之后沿着盐场的小路走,绕过所有官卡,一直到蓟州。这条路远,但是安全,沿途的盐场、渔村都跟他有往来,没人会报官。”
叶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王三的线路画了一遍,在“滨州”和“海丰”之间停住了:“这两段路上有什么?”
王三翻了翻本子:“刘秉正说,从济南到青州这段是官道,运粮车走起来不碍事。从青州往北到滨州这一段是山路,不好走,但过了滨州就是一马平川的海边盐碱地,没人管。最关键的是,刘秉正说——”
他顿了顿,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字,旁边画了三个圈。
“赵元安在青州有个货栈。”
叶明抬起眼睛。
“不是粮行,是货栈。”王三说,“名义上是存货用的,但刘秉正说,那个货栈的伙计都是赵元安从济南带过去的人,本地人一个不要。货栈后面有个地窖,据说能装几百石粮食。粮食从济南运到青州,先囤在货栈里,然后看天气和官卡的动静,分批次往北发。”
叶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推开一条缝。对面的茶馆已经开始上客了,几个穿长衫的人坐在门口喝茶聊天,看上去像是在谈生意。阳光很好,照在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层白晃晃的光。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看这边。
青州。货栈。地窖。
如果那个“保定之物”走的是粮道,那它从济南离开之后,第一站就是青州。镇北王府的人从粮行取走了东西,带着它往北走,最可能走的也是粮道。因为粮道安全,沿途有接应,遇到盘查有说辞——运粮的车队,多带一个小箱子小包袱,谁也不会注意。
“叶大人,”王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们是不是要去青州?”
叶明转过身:“去。但不是都去。你留在济南。”
王三一愣:“我留下?”
“留下盯着赵元安。”叶明走到桌边坐下,把桌上的茶杯摆成一条线,“济南到青州,快马一天,走路两天。如果那个东西已经到了青州,我不需要追太久就能找到线索。但是济南这边不能没有人。赵元安还在活动,孙德茂还在粮行里,王府的人可能还会来。你留下来,把所有进出粮行的人都记下来,特别是穿绸衫挂玉佩的那个人。他来过一次,还会来第二次。”
王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赵记粮行观察记录”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抬起头:“叶大人,青州那边您一个人去?万一遇上王府的人——”
“遇上了就遇上。”叶明说,“我正好想看看,来的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如果不是顾慎本人,那他就能确定顾慎要么不知情,要么知情但没有参与。如果是顾慎本人——如果是顾慎在亲自押送那个东西——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他需要亲眼确认。
那天下午,叶明去了南城门外的骡马市,挑了一匹耐力好的枣红马。马贩子说这匹马四岁口,跑过长途,不挑食,能吃苦。叶明试骑了一圈,觉得性子还算温顺,付了钱。然后又买了一套旧马鞍、一条皮缰绳和两个装水的皮囊。
傍晚回到客栈,他开始收拾行装。包袱里装了一件换洗衣裳、三天干粮、一块碎银子、一张济南府到青州府的路线图——是从客栈掌柜那里买来的旧舆图,上面官道和小路都标得清楚,虽然比例不准,但大方向不会错。
王三蹲在旁边,把水壶灌满热水,用棉布裹了两层,塞进包袱里,又把那根短棍重新打磨了一遍,递给叶明。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沉默着,脸上有一种闷闷不乐的表情,像是一个被留下来看家的孩子。
“叶大人,”王三终于开口,“您一个人去青州,我总觉得不踏实。要不我把本子给您,您拿着,万一用得上——”
“不用。”叶明把包袱系好,放在床铺上,转过身来看着王三,“你的本子是你的眼睛。眼睛留在这里,帮我看好赵元安。等我从青州回来,我要知道这段时间里赵记粮行来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货、孙德茂有没有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