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在死之前写过一封信,信里提到了青州、提到了北边、提到了沈家。他把信烧了,但没烧干净。是他自己烧的,还是杀他的人烧的?如果是他自己烧的,那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决定销毁证据之后跑路,结果没跑掉。如果是杀他的人烧的,那杀他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孙德茂临死前还在跟谁通信。
不管是哪种情况,孙德茂的死都不是意外。
“赵元安那边有什么动静?”叶明问。
“赵元安今天关了粮行,门板上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开。巷口那个修鞋摊的摊主说,一大早赵元安一个人背着个包袱出了门,往北城门方向走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了一半。街面上的店铺已经全部关了门,茶馆门口的灯笼又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的倒影映在窗户玻璃上,模糊不清,像是一个站在幕后的人。
“赵元安跑了。他知道孙德茂一死,下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叶明把那张烧焦的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字。字迹和正面一样潦草,但写的内容不同——“叶明在济南”。
这四个字没有被火烧过,是完完整整写下来的。墨迹和正面的字是一样的墨,一样的笔迹,说明是同一封信。孙德茂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告诉对方叶明在济南。
叶明把纸片放在桌上,推给王三看。王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一层。“他——他一直在盯着咱们?”
“不是他。”叶明说,“是有人在盯咱们,然后把消息告诉了孙德茂。孙德茂写这封信,是想提醒收信的人——可能是沈家的人,可能是赵元安,也可能是老韩——注意提防一个叫叶明的人。但他没想到,这封信还没送出去,他就死了。”
他顿了顿,把纸片翻过来,让火烧过的边缘朝上:“他更没想到,这封信没有烧干净。留下来的纸片,反而把他的死和沈家连在了一起。”
王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明走到床铺边上,弯腰把那个箱子从床底下拉出来,放在桌上。箱子上的铜搭扣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黄色光泽。他把搭扣掰开,掀开箱盖,让王三看里面的东西。
王三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赵元安货栈地窖里拿到的。”叶明说,“私粮的文书,王府的军粮调运文书,还有——”他把那块粗蓝布包着的令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令牌上的“顾”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王三看看令牌,又看看叶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块令牌是顾慎的。”叶明说,“我在安阳府亲眼见过。顾慎从不离身的令牌,出现在赵元安的地窖里。有两种可能。一种,令牌是顾慎亲手交给赵元安的,私粮的事他知情。另一种,令牌是别人从顾慎那里拿走的,用来在赵元安面前代表王府的身份,顾慎本人不知道。”
王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您觉得是哪种?”
叶明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处小小的磕痕。
“老韩在青州说了一句话,我隔着墙听到的。他说‘世子说过,姓叶的不能动’。这句话让我觉得——顾慎可能在济南。但他如果在这里,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他的人去了粮行,他的令牌出现在地窖里,他自己却一直不露面?”
他把令牌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明天我要去见他。”王三猛地抬起头:“见顾世子?去镇北王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不在王府我不知道。但有一个地方,一定能找到他的人。”叶明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完全推开。街对面茶馆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照到了巷口那块已经收摊的空地上。
“我要去见老韩。老韩从青州回来,一定会去找顾慎复命。找到老韩,就能找到顾慎。”
王三站起来:“我跟您去。”
“不用。”叶明转过身,“你留在这里,帮我看好这个箱子。如果我明天天黑之前还没回来,你带着箱子去济南知府衙门,找一个叫赵明远的推官——他是安阳府调过来的,认我的名字。让他把这箱东西送到京城,交到刑部侍郎周文彬手上。记住了吗?”
王三把叶明的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把箱子重新用包袱皮裹好,塞回床底下,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那把小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叶明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王三一眼。王三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横着那把小刀,油灯把他的影子照在对面的墙壁上,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
“叶大人,”王三开口,“您说孙德茂信上写的那四个字——‘叶明在济南’——收到这封信的人,现在知道您在济南了?”
叶明说:“知道。”王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叶明带上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客栈的灶房里还亮着灯,掌柜的正蹲在灶台边上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喊了一声“叶先生回来了?灶上还有热汤,要盛一碗不”,叶明说不用,推开前门走进了街上。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