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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7章 回 城

从青州回济南的官道,叶明来的时候走了将近两天,回去的时候他只用了不到一天半。枣红马跑得浑身是汗,马脖子上的鬃毛被风吹得打了结,每跑一个时辰他就得停下来让马歇一歇,喝水吃草料。他自己也在马背上啃干粮,渴了就灌一口水壶里已经凉透的水。箱子被他用一件旧衣裳裹了,绑在马鞍后面,外面又盖了一块油布。远远看上去,像是一个出门收账的客商随身带的行李。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块令牌。

顾慎的令牌,从不离身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赵元安货栈的地窖里?老韩说的那句“世子说过,姓叶的不能动”,说明顾慎知道他在追这条线。顾慎知道他在追,却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撤回老韩和那个说话低沉的人。是来不及,还是不想?是不想打草惊蛇,还是对他留了情面?

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那块令牌在这里,顾慎拿什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如果令牌不在顾慎手上,那他在济南城里用什么调动人马?老韩这个亲随认他的脸,但别人呢?如果顾慎的令牌丢了,他应该第一时间派人四处找。如果令牌没丢——那就是他亲手交给别人的。

叶明在马背上摇了摇头,把这些暂时理不清的问题推到一边。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分析顾慎的动机,而是尽快回到济南。青州货栈的地窖被人撬开,老韩发现箱子不见了,第一反应一定是追。追的方向有两个:往北去滨州,往南回济南。叶明赌老韩会往北追。因为老韩认为叶明的目标是截住那个“保定之物”,而那个东西按照原计划应该往北走。如果老韩发现东西还在,被撬走的只有箱子和文书,他才会意识到追错了方向。

叶明需要在这个时间差里回到济南。

第二天后晌,济南城的南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叶明放慢马速,夹在进城的骡车和挑夫之间混进了城门。守城的兵丁还是上次那个懒洋洋靠在城门洞墙上的那个,眼皮都没抬。他把马牵到顺来客栈后院的马棚里,交代伙计多喂些精料,然后拎着箱子从后院小门上了楼。

推开房门,屋子里是空的。

王三不在。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倒扣的茶杯,窗台上搁着一小碟炒花生,花生壳剥了一半,仁还在碟子里。王三应该是今天早上还在的,炒花生是客栈灶房今天早上才出的。

叶明把箱子放在床底下,用包袱皮盖好。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茶馆门口的桌子坐了三个人,一个在喝茶看街景,两个在低声交谈。当铺开着门,一个妇人正拿着一包东西进去。巷口的鞋垫摊子也在老位置,那个老婆子正低着头纳鞋底。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王三不在。

叶明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凉茶喝了,等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一张被扯开了的人形剪纸。街面上的喧闹声渐渐减弱了,茶馆门口的桌子收了进去,当铺上了门板,鞋垫摊子也收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每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叶明把茶杯放在桌上,手伸到腰后握住了短棍的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然后是三下敲门声——两轻一重。

叶明松开短棍,站起来开了门。

王三闪身进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伤,但神色不对——脸色发白,额头上挂着一层汗,嘴唇干得起皮。他走到桌边,端起叶明那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坐下来。

“叶大人,出事了。”

“说。”

王三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本子上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得多,有些地方笔画都连在了一起,显然是在匆忙中记下来的。

“您走后的第二天,赵记粮行来了一个人。不是王府的人,是个穿绸衫的——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挂一块玉佩。”王三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他这次待了快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赵元安亲自送到巷口,还给他雇了一顶轿子。”

叶明点了点头。那个穿绸衫的人又出现了。

“我跟着轿子走了一段。”王三翻到本子下一页,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槐树巷一直延伸到了城北,“轿子进了城北一条叫柳巷的巷子。柳巷那一带都是大宅子,门口都有石狮子,有家丁守着。我没敢跟太近,但记住了他进的是哪一家——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匾,上面写着‘沈宅’两个字。”

叶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宅。济南姓沈的大户不多,能让赵元安亲自送到巷口还给雇轿子的,更不会是一般人家。“沈家的底细你查了?”

“查了。”王三把本子翻到下一页,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官职,“沈家是济南本地的世家,家主叫沈怀义,原来是山东布政使司的参议,去年告老还乡回了济南。沈怀义的儿子叫沈鹤亭,现在还在朝里做官,是户部的一个主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户部。六部之一,管天下钱粮的衙门。一个退休的布政使司参议,一个现任的户部主事,和赵元安这个做私粮生意的商人之间有往来,这本身就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镇北王府的人也来赵记粮行,而沈家和王府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目前还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王三把本子合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昨天夜里,孙德茂死了。”叶明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上。“怎么死的?”

“今天早上被发现的。尸体飘在大清河上,离码头不到一里地。打鱼的把他捞上来,报了官。衙门里的人在他身上找到了路引,才知道他就是孙德茂。官府现在认定是失足落水,因为路引和身上的碎银子都还在,没有被抢的痕迹。”

王三顿了顿,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单独夹着的纸片,放在桌上。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撕得不齐,上面的字是烧焦过的,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码头,在孙德茂被打捞上来的地方蹲了一会儿,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找到了这个。应该是被风吹到芦苇根上卡住了,没烧完。”

叶明接过纸片,凑到窗户边上,借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上面的字。纸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火烧掉了,剩下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东西已……青州……转北……勿……沈……催……”

“沈”——沈家的沈。

孙德茂在死之前写过一封信,信里提到了青州、提到了北边、提到了沈家。他把信烧了,但没烧干净。是他自己烧的,还是杀他的人烧的?如果是他自己烧的,那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决定销毁证据之后跑路,结果没跑掉。如果是杀他的人烧的,那杀他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孙德茂临死前还在跟谁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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