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十八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韩七爷介绍的一个年轻人，姓周，叫周平。在衙门里当差，是个捕快。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有几颗麻子，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白白的，尖尖的，像小狗。他老实，话不多，但对阿蛮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韩七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短褐，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又垂下来。

韩七爷推了他一把，说“叫人”。

他抬起头，看了阿蛮一眼。就一眼。脸就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蚊子叫：“阿……阿蛮姑娘。”

阿蛮看着他，也红了脸。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比甲，白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头绳。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两个人站在一起，谁也不看谁，脸都红得像关公。

沈慈在旁边看着，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眼角的细纹像扇面一样展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蛮，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暖暖的。

成亲那天，天很蓝，没有云。

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白的，香香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门上贴着红双喜，窗上贴着红窗花，桌上摆着红蜡烛。红双喜是沈慈剪的，字端端正正，笔画有力。红窗花是小七剪的，剪的是鸳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两只鸟，头碰着头。

阿蛮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嫁衣是沈慈亲手缝的，缝了整整一个月。大红色的绸缎，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边，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尾很长，从胸口一直拖到裙摆，一根一根的羽毛，针脚密得像蚂蚁。凤凰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缝上去的，亮亮的，像真的在眨。

她的头发梳成髻，插着一支赤金凤钗，凤钗上镶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滴凝固的血。脸上擦了粉，白白的，嘴唇上点了胭脂，红红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认不出来了。镜子里的人，不像杀手，不像血燕子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丫头，不像那个在冷宫里偷钥匙的宫女——像一个新娘子。眉目如画，嘴角含笑，脸颊上那两道浅浅的红晕，像桃花。

沈慈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头发。

手指穿过阿蛮的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把髻扶正，把凤钗插好。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眼睛红了，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着，但手指很稳。

阿蛮从镜子里看着她。沈慈的嘴角翘着，在笑，但眼睛里有泪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