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沈慈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靠着一根水泥柱,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根本没打开,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装出一副有事要处理的样子。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冲出去,车铃“叮铃铃”地响,铃铛被按得飞快,像发了疯。有人勾肩搭背地走着,胳膊搭在彼此的肩上,脑袋凑在一起,笑声在风里飘着,被风吹散。有人跑向校门口的小卖部,手里攥着零钱,硬币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跑起来的时候能听见硬币碰撞的声音。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橘红色的,把教学楼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大又黑,像一只趴着休息的巨兽。
等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站麻了,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次。久到有几个经过的老师看了她好几眼,目光里带着疑惑,但她假装没看见。
才看见陆北走出来。
他还是戴着耳机,低着头,慢慢往校门外走。
夕阳照在他身上,橘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瘦的,像一根竖在地上的竹竿。校服在夕阳下变成了橘红色,袖口那圈毛边在这时候变得特别明显,一根一根的线头被风吹起来,飘着,像触角。
他走得很慢。
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嚓——嚓——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节拍器。
沈慈跟上去。
她放慢步子,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校门口,每一步都听得很清楚。她尽量放轻脚步,但皮鞋底和水泥地的摩擦声还是“沙沙”地响。
陆北没有回头。
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是灰色的,墙皮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红砖上爬着青苔,墨绿色的,湿漉漉的,摸上去滑溜溜的。窗户是木框的,漆皮斑驳,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用塑料布钉着——塑料布是透明的,但已经发黄发脆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一楼的门面开着小卖部、理发店、修车铺。招牌是铁皮的,锈了,字模糊了——小卖部的招牌上“利民商店”四个字只剩“民”和“店”还能认出来,另外两个字的漆掉光了,露出生锈的铁皮。理发店的招牌上有一个转灯,红的、蓝的、白的条纹,但已经不转了,灯管也坏了,灰扑扑地挂在那儿。
地上是石板路,青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有的石板裂了缝,缝里长着草,枯黄的,被踩扁了,草汁的腥味混着泥土味飘在空气里。
沈慈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走到一栋楼前,陆北停下来。
他站在楼道口,手插在口袋里,耳机还戴着。
他转过身。
看着沈慈。
第一次,他主动开口。
“你跟着我干什么?”
声音沙哑,很轻很轻,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嗓子眼发紧,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挤出来,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声音还有点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他的眼睛看着沈慈。
黑沉沉的。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好奇,没有困惑。
只有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底下是冰的,冷得刺骨。你把手伸进去,骨头会疼。
沈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这个距离刚好——不会让他觉得被侵犯,也不会让他觉得她在躲他。
“我顺路。”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陆北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不是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