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早晨，阳光第一次完整地照进了icu。

不是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细细一线，而是整片整片地铺在地砖上，金白色的，亮得晃眼。窗帘被护士拉开了，淡蓝色的布料束在窗户两侧，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没有一丝云。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着，叶子变成了半透明的绿色，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网。

沈安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里拿着那把塑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

她的头发长出来不少。那块被剃掉的地方，青茬已经长成了短短的绒毛，密密匝匝的，颜色比周围的头发深——周围的头发还是枯黄的，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干了，有了一点光泽，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棕色。她梳得很慢，梳齿从头皮滑到发梢，动作轻得像怕弄疼自已。

沈慈端着洗脸盆从外面进来。盆是塑料的，粉色的，边上有几道划痕，里面盛着温水，水面浮着一小块毛巾，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干毛巾，递给沈安。

沈安接过去，展开，盖在脸上。毛巾的热气蒸上来，她的肩膀放松了，整个人矮了一截，像一块被捂化的冰。她敷了十几秒，然后从额头开始往下擦，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索自已的脸——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看过自已了。

擦到下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毛巾下面，她的嘴唇动了动——“妈，镜子呢？”

沈慈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是她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塑料边框，粉色的，背面印着一朵玫瑰。她把镜子递过去。

沈安接过镜子，举起来，看着里面的人。

看了很久。

镜子里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不像前几天那样像刀削的了，有了一点肉，线条柔和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很多，只剩浅浅的一层灰色，像用手指抹上去的炭粉。嘴唇上的痂全掉了，新肉长好了，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像一块补丁。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补丁，然后放下镜子。

“丑。”

沈慈在她旁边坐下。“不丑。”

“丑。”沈安把镜子扣在床头柜上，镜子背面朝上，那朵玫瑰在阳光下红得像血。“但比前几天好一点。”

沈慈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沈安第一次主动评价自已的变化——不是抱怨，不是自怜，是陈述。像一个病人查看自已的伤口，确认它正在愈合。

黑化值：68→67。崽崽开始关注自我形象，心理状态从“存活”转向“生活”。

上午九点，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慈听出来了——是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声音，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是来办正事”的笃定。脚步在icu门口停下来。

有人敲了门。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文件夹——塑料封皮拍在门上，“啪”的一声，闷闷的。

沈慈站起来，拉开门。

林国强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