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跺了两下脚,没有反应。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下楼,台阶的边缘摸起来是圆滑的,被无数双脚磨平了。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抬手遮了一下额头。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舔着自已的爪子。猫是橘黄色的,胖乎乎的,尾巴粗得像香肠。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沈慈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
沈慈走出巷子,站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东城老小区。”
车子启动了。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了——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拉上去,热气从门口涌出来,白蒙蒙的;一家水果店的门前摆着一排塑料筐,筐里装着橘子,橙黄色的,堆得像小山;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在人行道上,马尾辫在后面甩着,书包上挂着的玩偶叮叮当当地响。
沈慈的目光跟着那个小女孩走了一段,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赵秀兰的脸。
到了小区门口,沈慈下车。她站在大门外,先扫了一眼停车场——那辆黑色旧车不在了,那辆新车也不在了。停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沾满了泥,后窗上贴着一张“修屋顶漏水”的广告,电话号码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她走进去,找到七号楼。楼道口的防盗门关着,她按了301的门铃,长按了三秒。
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这次按了五秒,手指一直压在按钮上,听见里面“叮咚——叮咚——”的响声,很长,很空,像在空房间里回荡。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沈慈推开门,上楼。楼梯的台阶上有烟头,三个,横七竖八地躺着,其中一个还带着口红印——深红色的,在白色的烟嘴上格外刺眼。她用脚尖踢了踢那个烟头,把它踢到墙角。
赵秀兰站在301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一只蝴蝶,翅膀上镶着水钻,但掉了一颗,缺了一个角。她的头发梳过了,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但有几缕还是翘着。她化了妆,粉底涂得很厚,但没涂匀,下巴和脖子的交界处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上面白,下面黄。口红涂了,是深豆沙色的,但没有描唇线,涂出了边界,上唇的边缘有一小块红,像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的眼睛肿着——不是哭的,是没睡好。眼袋像两个小水袋,挂在眼睛下面,青紫色的,里面像是灌满了没睡够的怨气。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打过。
沈慈走进去。
屋子里比上次干净了一些。茶几上的外卖盒收走了,剩下一个黑色垃圾袋扎了口放在墙角。烟灰缸换了新的,烟头只有两个,都是捏灭的,烟嘴上有口红印——和楼梯上那个一样。茶几上多了两杯水,一杯是给沈慈准备的,白瓷杯,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渍;另一杯是赵秀兰自已的,杯壁上印着一朵牡丹花,花瓣掉了半边。
赵秀兰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指甲油重新涂过了,这次是大红色的,涂得很匀,但指甲剪得太短了,露出指甲缝里的肉,红白相间,有点吓人。
“你来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忍什么。
沈慈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对面,看着赵秀兰。
“张强找到了。”
赵秀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大红色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四道白印。
“找……找到了?”
“在刘家镇。他前女友那里。”
赵秀兰的嘴唇开始抖。她涂了口红,嘴唇抖的时候,豆沙色的口红从唇纹里溢出来,嘴唇上的颜色变得一块深一块浅。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针尖,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裂开的红纹。
“警察已经去了。”沈慈看着她。“现在只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证词。”
赵秀兰的嘴唇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她的手停在空中,手指蜷着,保持着掐手背的姿势,像一尊蜡像。
过了三秒,她眨了一下眼。
“我……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