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林国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脸上有汗,额头上亮晶晶的,是跑着来的——从楼下跑上来,四层楼,一口气,喘得很重。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但今天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
“你看到新闻了吗?”他进门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沈慈摇了摇头。“什么新闻?”
林国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递给她。纸是a4的,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边角有点卷。上面是一张网页截图,标题是黑色粗体字——
“林朵朵案重大突破:嫌疑人张强落网,警方在其行李中发现受害者书包。”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张强被押上警车的背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被铐在身后,低着头,帽子被摘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青灰色的发茬在闪光灯下反着光。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肩膀,他的身子往前倾,像要被按进车里。
沈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上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张强后脑勺上有一块疤,圆形的,硬币大小,皮肤比周围白;他的皮夹克左肩上有一道裂口,线头露出来;他的手铐在阳光下反着光,银白色的,冷冷的。
“评论区呢?”沈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国强和沈慈同时转过头。沈安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本《小王子》,书页被风吹了一下,“哗啦”响了一声。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走过来。
沈慈想把那张纸收起来,但沈安已经走到了面前。
“让我看看。”
沈慈犹豫了一下,把纸递给她。
沈安接过去,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目光从标题移到照片上,从照片上移到下面的文字说明上。她的嘴唇抿着,没有咬。她的手指捏着纸的边角,捏得有点紧,但没在抖。
她看了大概一分钟。一分钟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安把纸还给沈慈。
“妈,网上那些人现在说什么?”
沈慈看了林国强一眼。林国强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看”。
但沈安已经拿起了自已的手机。
沈慈想伸手去抢,但沈安已经打开了那个新闻app。屏幕亮了一下,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沈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屏幕。
评论区的前几条,是这样的——
“天啊,冤枉错人了?之前骂那个小姑娘的人是不是该道歉?”
“所以凶手是那个男的?沈安是被冤枉的?”
“我就说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杀人,之前那些骂她的人脸疼吗?”
“沈安对不起,我之前骂过你,我错了。”
“小姑娘还好吗?听说她自杀了,差点死了。那些网暴的人有没有良心?”
沈安看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睫毛微微颤着。嘴唇上那道粉红色的新肉在屏幕的蓝光里变成了紫色,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沈慈伸手,轻轻拿过手机,关掉屏幕。
“安安。”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人道歉了。”沈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原谅他们。”
沈慈点了点头。“不用原谅。”
沈安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她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慢慢扫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林国强站在门口,看了看沈慈,又看了看沈安。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压低了声音。
“老周说,明天可能要找安安做个笔录。确认一些细节。”
沈慈点了点头。“好。”
林国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安一眼。沈安低着头,在看书,没有抬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