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进大门。大厅里很安静,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宣传画,红底白字——“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每个字都有脸盆大。画上面有一行小字,沈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看清。
前台坐着一个女警,三十来岁,梳着一条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没有装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肩章上有几颗星。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看见她们进来,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旁边的走廊——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走廊的方向划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没有犹豫。
“三楼,右手边第三间。”
她们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群蜜蜂在天花板里面筑了巢。两边的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红底白字,每个字都是印刷体,没有笔锋。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擦得很干净,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安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清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第三间门口,门开着。
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穿了警服,深蓝色的,肩章上有几颗星——沈安数了一下,两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领子。他的脸是国字脸,下巴很宽,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比沈慈描述的更深,像刀刻的,又像被人在那里画了一笔,怎么也擦不掉。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白得很彻底,像冬天的霜。
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先进工作者”,字迹有点模糊,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缸子旁边放着一沓文件夹,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有黑色的、红色的、蓝黑色的,笔帽上都咬出了牙印。
窗户开着,窗帘束在一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个搪瓷缸子照得发亮。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看见她们,老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嘎”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沈安?”他看着沈安,声音不高不低,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
沈安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抿着,没有咬。那道粉红色的新肉在阳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像一层薄薄的膜。
“进来坐。别紧张。”
沈安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深棕色,坐上去有点硬,椅背是直的,硌着腰。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攥拳头。裙摆铺在椅子上,百褶展开,像一朵深蓝色的花。
沈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沈安的肩膀微微绷着,但没有抖。
老周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银白色的,很小,指示灯是红色的,亮了。他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铅笔别在耳朵后面——不是别在耳朵上,是别在耳廓和鬓角之间,铅笔是黄色的,hb,笔头削得很尖。
他抬起头,看着沈安。
“沈安,今天找你来做笔录,是想确认一些细节。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录音。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能说假话。明白吗?”
沈安点了点头。“明白。”
老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她放松的表情。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柔和,像一团被压扁了、但没有熄灭的炉火。
“好。那我们开始。”
系统提示:警方正式笔录开始。本环节对案件定性至关重要。当前崽崽状态:稳定。
“你最后一次见到林朵朵,是什么时候?”
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她的拇指按了一下食指的指节,又松开。
“三月十二号。下午放学后。”
“你们一起走的?”
“嗯。她那天值日,我等她。我们从学校出来,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去哪?”
“她去她外婆家。我去书店。”
老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铅笔尖“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蚕在吃桑叶。他的字迹潦草,沈安隔着桌子看不见写了什么,但能看见他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剪得有点深,能看见指甲缝里的肉。握笔的姿势很正,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三指节上,拇指和食指捏着笔身,中指托着下面。
“走到哪里分开的?”
“河边那个小桥。就是石拱桥那个。她往左,我往右。”
“分开的时候,她是一个人?”
沈安想了想。“是。桥上就她一个。”
“你后来见过她吗?”
沈安摇摇头。“没有。第二天早上,我听说她没回家,才知道她出事了。”
老周的笔停了一下。他看着沈安,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分。
“你听说她出事了,什么反应?”
沈安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陷进去一点,但没有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