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国强来了。
敲门声是连续的,“咚咚咚”三下,间隔很匀,每一下之间的时间差不超过半秒。沈慈去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但今天他握得很正,像拎着一个装着重要文件的保险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不是之前那件——这件肩膀的线条更硬挺,垫肩的厚度刚刚好,不夸张,但让他的肩膀显得宽了一些。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细的银色条纹,条纹的间距很匀,像用尺子量过的。头发梳过了,用发胶定了型,那一缕总是翘起来的头发被剪掉了——沈慈注意到他的鬓角短了一截,是新剪的。
他的皮鞋擦得很亮,黑色的皮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能看见他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下巴的轮廓被拉长了。
“进来吧。”沈慈让开身。
林国强换了鞋。这次他穿了一双新的客用拖鞋,灰色的,塑料的,超市买的那种,边缘没有毛刺。他的脚趾头在鞋里舒展开来,不再蜷着了。
他走进客厅,沈安正坐在沙发上。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猫耳朵一只立着一只歪着——沈慈昨晚又缝了一次,把歪的那只拆了重新缝,这次缝正了,两只耳朵对称了。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皮筋上没有装饰,很素。刘海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已经变成了淡粉色,像用粉色的彩笔画了一笔。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没喝。
“林叔叔好。”她的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一些,像被人调过音的琴弦。
林国强点了点头,在沈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深棕色,坐上去“嘎吱”一声。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嘶——”的一声,像蛇吐信子。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纸的边角有点卷,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指甲剪得很短,能看见指甲缝里的肉。
“张强的案子,下周一开庭。”
沈安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的手指正握着水杯,指尖在杯壁上按了一下,水杯晃了晃,水面荡起一圈涟漪,从杯壁扩散到中心,然后弹回来,又扩散开去。她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嗒”的一声。
沈慈坐到沈安旁边,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沈安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这么快?”沈慈问。
“张强自己认罪了。”林国强翻开其中一页纸,用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纸面上印着黑色的宋体字,行距很密,每行字下面都有一条下划线,是林国强自己画的,红色的圆珠笔,线条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昨天老周提审他的时候,他全交代了。案发当天,他在河边遇到林朵朵,起了歹意。林朵朵反抗,他把她推进了河里。”
沈安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的手指从水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掐着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他怎么说的?”沈安的声音很轻。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慈。沈慈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说,林朵朵掉进河里之后,他没有救她,跑了。后来他发现林朵朵的书包还在河边,就捡走了。”林国强顿了顿,翻过一页纸。“书包里有一些东西——作业本、文具盒、一个发卡。他一直没扔,藏在出租屋里。跑路的时候带上了。”
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白印慢慢变红,像被蚊子咬的包。她用拇指按了按其中一个印子,按了两下。
“林朵朵的妈妈知道了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