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深棕色的,门板上镶嵌着磨砂玻璃。玻璃的另一面透出白色的光,白得刺眼,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门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第一审判庭”四个字,楷体,一笔一划都很端正。铜牌被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林国强推开右边那扇门。门轴没有声音,是那种静音门轴,只发出很轻的“嘶——”的一声,像蛇吐信子。
沈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见了法庭的全貌。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穹顶很高,上面嵌着一排排日光灯,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群蜜蜂在天花板里面筑了巢。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阴影——法官的脸白得像纸,公诉人的脸白得像纸,旁听席上那些人的脸也白得像纸。地板是深棕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见日光灯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像倒挂的灯管。墙壁是浅灰色的,下半截包着木墙裙,上半截刷着乳胶漆,上面挂着一面国徽——金色的,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一半。国徽上的天安门、齿轮、麦穗,在灯光下闪着暗哑的光。
法官席在最前方,是一张高高的长桌,深棕色的,桌面很宽,上面摆着一个法槌——深色的木头,底座是圆形的。长桌后面摆着三把椅子,椅背很高,顶端是圆形的,像三座小小的山峰。椅子是黑色的皮面,坐垫上有一道一道的压痕,是久坐留下的。
书记员席在法官席的左侧,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台电脑和一个打印机。电脑是黑色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打印机是白色的,上面堆着一沓a4纸,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公诉人席在右侧,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有徽章——一枚小小的国徽,金色的。他们的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夹满了纸,用彩色标签分隔着,红色、黄色、蓝色,标签从文件夹里伸出来,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旗。左边那个人是女的,四十多岁,头发盘得很紧,一丝不乱,嘴唇涂着淡粉色的口红,表情严肃,眉心有三道竖纹。右边那个人是男的,年轻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正在低头翻文件,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
辩护人席在公诉人席的对面。只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稀疏,用发胶固定住,几根头发横跨过光秃的头顶,像几座跨海大桥。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很厚,边缘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他面前摆着文件夹,但比公诉人的薄很多,只有几页纸。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正中间,是被告席。一个木制的围栏,半人高,木头是深棕色的,栏杆被摸得很光滑,泛着油亮的光。围栏里面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是木头的,没有扶手,椅背是直的,坐垫是硬木板。
旁听席在后面,一排一排的长椅,深棕色的木头,能坐几十个人。现在已经坐了大半。有穿制服的警察,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反着光;有拿着笔记本的记者,笔夹在耳朵后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有穿便装的普通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指头含在嘴里。
沈安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她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看见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稀薄得像冬天的枯草,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佛珠在她手指间一颗一颗地转。
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告席上——那里还空着。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木头、灰尘、还有一点点消毒水,和医院的味道不一样。医院的是刺鼻的,这里是闷闷的,像旧房子的味道,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和衣服的洗衣液味。
她迈步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清脆。旁听席上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没有停留。
沈慈走在她身后,手一直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