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是衣柜门上嵌着的,椭圆形的,能照见半身。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白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她的脸还是很瘦,但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淡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灰色贝雷帽,戴在头上。帽子歪歪的,遮住了头顶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短发。蝴蝶结在帽子的左侧,黑色的,和灰色形成对比。
她转过身,看着沈慈。
“妈,好看吗?”
沈慈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
沈安穿上那双黑色小皮鞋。鞋是沈慈前两天在鞋店买的,黑色的,搭扣是银色的,鞋底有点硬,她踩了两下,适应了一下。鞋跟不高,只有一点点,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清脆。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衬衫的纽扣绷了一下,没有崩开。
“走吧。”
她们下楼的时候,林国强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细的银色条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用发胶牢牢地压了下去。皮鞋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站在车旁边,看见沈安出来,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沈安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裙子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沈安点了点头。
沈慈拉开后座的车门,沈安坐进去。沈慈坐在她旁边。林国强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早餐店门口排着队,热气从锅里涌出来,白蒙蒙的。一个卖菜的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筐青菜,青菜上洒了水,绿莹莹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沈安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攥拳头。她的嘴唇抿着,但没有咬。
“安安。”沈慈轻声说。
“嗯。”
“紧张吗?”
沈安想了想。“有一点。但是可以忍。”
沈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安的手指凉凉的,骨节突出,但掌心是热的。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县法院。
法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六层楼,正门上方悬挂着国徽,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方方正正的,像两个站岗的卫士。台阶是花岗岩的,浅灰色,一级一级地铺上去,一共有十几级。台阶的两侧站着很多人——有穿制服的警察,有拎着摄像机的记者,有拿着话筒的新闻主持人,还有一群围观的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沈安的脸白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沈慈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道粉红色的新肉上慢慢出现一道浅浅的白印——她在咬嘴唇,但没有用力。
沈慈伸手,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安安,你看着妈。不要看他们。”
沈安看着沈慈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他们不是来看你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