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慈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餐桌上。面是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汤面上漂着几滴香油,黄黄的,一圈一圈的,像小小的漩涡。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黄,卷起来,像一圈花边。葱花是绿色的,细细的,散在汤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浮萍。
“安安,吃饭了。”
沈安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从蛋心里流出来,挂在蛋白上,慢慢往下淌。她用筷子接住,把蛋黄吸进嘴里,嘴唇上沾了一圈黄色的汁,她用舌头舔掉了。
“好吃吗?”沈慈在她对面坐下,面前也放着一碗面。她的面里没有荷包蛋,只有几根青菜和几片豆腐。
沈安点了点头。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她重新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能看见咀嚼肌的轮廓。她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汤也喝了几口。碗底剩了一点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吃完后,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
“妈。”
“嗯。”
“赵秀兰会判多久?”
沈慈想了想。“林律师说,她不是主犯,主动投案,认罪态度好,可能一年左右,也可能缓刑。”
沈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口,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朵水渍的花。她往上撸了撸袖子,露出瘦瘦的小臂。小臂上的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手腕上那道缝合的痕迹还在,淡淡的,像一条粉色的细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腕骨。
她关了水,把碗扣在碗架上。碗架是不锈钢的,碗扣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她转过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沈慈。
“妈,我想给赵秀兰写一封信。”
沈慈正在收拾餐桌,把沈安用过的纸巾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她停了一下,看着沈安。
“写什么?”
沈安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写。”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水珠从指尖滴下来,“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的,像眼泪。“不是原谅她。是告诉她,我以后不会变成她那样的人。”
沈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写吧。写完我帮你寄。”
沈安点了点头,走出厨房,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沈慈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铅笔是hb的,笔头削得很尖,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和纸面形成一个很小的角度,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密。
沈安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写一行,停一下,盯着纸面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有时候她会把写好的字用橡皮擦掉,重新写,橡皮屑落在纸面上,白色的,细细的,她用手背扫掉。
沈慈没有过去看。她把厨房收拾干净,碗筷归位,灶台擦了两遍。抹布是白色的,用洗洁精搓过,拧干,叠成方块,在灶台上一遍一遍地擦。擦完灶台她又擦水槽,水槽的边缘有黑色的霉斑,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她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国强发来的——
“赵秀兰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检察院建议量刑一年,缓刑两年。她老公没有跟她离婚,今天在法院门口等她。”
沈慈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沙发垫塌了一块,她的身体往左边滑,她没有调整,就那么歪着。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但没有下雨。风小了一些,窗户的玻璃不再嗡嗡地响了。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商量。
系统提示:赵秀兰案件进展。崽崽决定写信,表现出对自身价值观的确认。
傍晚的时候,沈安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赵秀兰收”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赵”字的“走”字旁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尾巴。“秀”字的上面一撇写得太短,显得头重脚轻。“兰”字的门字框写得不正,往左边歪了一点。
“妈,写好了。”
沈慈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封口,舌头塞在里面,没有粘。她抽出信纸,折了两折,展开。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毛边。上面写着几行字——
“姑姑:我不原谅你。但我知道你也在受苦。我以后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希望你好好的。沈安。”
字迹很工整,但有些笔画很重,有些很轻。最后那个“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凹痕。
沈慈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把舌头舔了一下,粘上。信封的边缘有一点翘,她用手指压了压,压平了。
“要寄吗?”她问。
沈安想了想。“先放你那儿。等我想寄的时候再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