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安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颜色不均匀，东一块深西一块浅。月亮还挂在天上，细细的一弯，像一把被人遗忘的镰刀，刀刃朝下，挂在枣树的枝头。枣树的枝条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那些毛茸茸的芽苞——一粒一粒的，米粒大小，棕红色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春天快来了，只是还没来。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枯黄色的，但比住院时长了不少，最长的已经过了肩膀。发梢分叉了，像小蛇的舌头。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嘴角没有弯，也没有抿，是一条很平的线。那块粉红色的新肉已经完全和周围的皮肤长在一起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痕迹。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很多，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像被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抹不干净。

她伸出手，把窗帘拨开一条缝。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指尖碰到布料的边缘，凉凉的，滑滑的。她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点，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面是黑色的，被灯光照得发亮，能看见沥青的纹理。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猫是黑色的，瘦骨嶙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它舔完爪子，抬起头，朝沈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在路灯下像两颗玻璃珠，反射着光。然后它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着。

远处有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唰——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像一首催眠曲的尾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她的手指在窗帘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布料落回去，遮住了外面的光。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拖鞋是那双粉色的兔子鞋，尺码还是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地响，脚趾头往里勾着，防止鞋子掉下来。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门是推拉的，滑轨有点涩，她用力推了一下，“哗啦”一声。

里面的衣服比之前多了几件。沈慈后来又给她买了几件——一件白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小猫，猫是黑色的，只有轮廓，眼睛是两颗绿色的纽扣，缝上去的，有一点点歪；一条卡其色的裤子，裤腿刚好合适，不用挽，裤脚有松紧带，收在脚踝处；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帽子有两个兔耳朵，长长的，耷拉着，里面夹了一层薄棉，摸上去软乎乎的。

沈安的手指从那些衣服上滑过去，最后停在白色卫衣和卡其色裤子上。她的指尖在卫衣的布料上蹭了蹭，棉质的，有一点点粗糙，但不是那种扎手的粗糙，是那种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粗糙。

她把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色的棉袜和一双新买的白色帆布鞋。棉袜的袜口有一圈蕾丝花边，很细，很密。帆布鞋是白色的，鞋带是白色的，鞋底是橡胶的，边缘有一圈红色的线条。

她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是衣柜门上嵌着的，椭圆形的，能照见半身。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白色卫衣，胸前的小猫歪着头，两只绿色的纽扣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卡其色的裤子，裤腿刚好到脚踝，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棉袜。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枯黄色的，但发梢被窗外的光照着，变成了浅金色。

她的脸还是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比之前有了一点肉，线条柔和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镜子才能发现那一小片皮肤颜色略深，像被手指按了一下。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不是粉红色的那种，是淡粉，像刚喝过温水。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黑化值：6→5。崽崽精心准备上学，表现出对重返正常生活的期待。

沈慈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她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蛋清在锅边卷起来，变成金黄色的焦边。她用锅铲翻了一下鸡蛋，蛋黄完整地翻过来，没有破，从蛋白的下面露出来，圆鼓鼓的，橘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