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
从佛像的脸上移到肩膀上,从肩膀上移到膝盖上,从膝盖上移到地上,最后变成一道窄窄的银线,贴着青砖的缝隙,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野里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是野栀子,开在乱葬岗的边缘,白花黄蕊,香气浓烈得近乎霸道。
阿蛮靠着墙,呼吸渐渐平稳了。
沈慈靠着阿蛮,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阿蛮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凉的,但不再是冰的那种凉。像冬天里放了一夜的茶水,凉透了,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她没动,怕惊醒她。但阿蛮没睡。眼睛闭着,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翻涌。
天快亮的时候,阿蛮突然开口。
“那个老头,我杀过。”
沈慈愣了一下。她转过脸,看着阿蛮。阿蛮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不是护院。他是当铺的账房先生。在钱家干了二十年,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巡一遍库房。老婆死了,儿子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黄的,肥的,喜欢趴在柜台上晒太阳。”
阿蛮停了一下。她的呼吸变浅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小了。
“我杀他的时候,他手里还端着灯。灯油洒了一地,着了火。他的猫从厨房里跑出来,围着尸体转,喵喵叫。我没管。”
沈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慢慢覆在阿蛮的手背上。阿蛮的手是凉的,骨节突出,像几根被风吹干的树枝。她的手指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
“我以前不想这些。”阿蛮的声音更轻了。“训练师说,杀完了就忘,想多了手会慢。手慢就会死。”
“你现在想了。”沈慈说。
阿蛮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已经偏西了,从洞里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星星。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墙壁——原来这儿有东西。以前怎么没发现。
沈慈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握住她的手。“因为你是人。”
阿蛮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蜷着变成伸开,从伸开变成轻轻地搭在沈慈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沈慈的手背,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稳。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道晨光照进破庙,落在佛像的嘴角上。那尊泥胎的佛像是在笑的,嘴角弯弯的,眼睛闭着,慈悲的,又有点木然。晨光把那抹笑照得格外清晰,像一个秘密被揭开了。
沈慈站起来,腿蹲麻了,针刺一样的感觉从膝盖一直窜到脚趾。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阿蛮也站起来,动作比她快得多,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失血太多了。
“走吧。”阿蛮说。
沈慈看着她。晨光里,阿蛮的脸白得像瓷,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伤疤在光线下变成淡粉色,像一条细细的丝线嵌在皮肤里。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是失血和一夜未睡的结果。但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棵被风刮弯又弹回来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