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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师傅02

回到祠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祠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出另一种样子。白天的光太亮了,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反而没了夜里那种阴森的美。墙上的裂缝更明显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边缘发白,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正殿里的神像在日光下显得更破旧了,漆面剥落的地方露出灰扑扑的木头,手指印和灰混在一起,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后院很安静。孩子们都在柴房里,没有出来。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头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沈慈扶着阿蛮走进后院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她想趁没人注意,把阿蛮送回柴房。

但刘训练师站在正殿门口。

他靠着门框,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是棕色的,边角磨烂了,扇面上有一个破洞,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换了一件衣服,还是黑色的,但料子薄了一些,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精瘦的胸脯和一撮黑毛。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显得更红了,像一条刚被抽过的鞭痕,凸起来,亮亮的。

他看见她们进来,停下扇子。

目光从阿蛮脸上扫过——扫过她肩膀上的绷带,扫过她背上的血痕,扫过她脸上的新伤。那道目光不急不慢,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然后他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扇。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阿蛮停下来。她站在院子中间,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嗯。”

刘训练师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腰间的匕首上。匕首插在鞘里,只露出一个柄,麻绳缠的,被血浸过,暗红色的。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沈慈。

沈慈站在阿蛮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刘训练师的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像一把钝刀。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下巴——和阿蛮一样,不看他的眼睛。

刘训练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蒲扇往门框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门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阿蛮说。

“玉佩呢?”

阿蛮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手心里,向他展示。白色的羊脂玉,在日光下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凝固的油脂。麒麟的线条流畅,每一片鳞甲都雕得清清楚楚,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光线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刘训练师看了一眼,点点头。他没有走过来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往正殿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去养伤。”他说,没有回头。“下次任务,补回来。”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他消失在正殿的门里。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停下来。

阿蛮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身,往柴房走。步子还是那么慢,脚在地上拖着,“嚓嚓嚓”的。

沈慈跟着她,走到柴房门口。

阿蛮推开门,进去。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沈慈站在门口,从那条缝里往里看。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稻草堆在角落,发黑发霉,散发出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阿蛮走到稻草堆旁边,慢慢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沈慈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觉得不对劲。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任务失败两次,没人过问,没人责罚,连一句“怎么回事”都没问。刘训练师看阿蛮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失败者的眼神——是看一把刀的眼神。刀钝了,磨一磨就好了。不用问刀为什么钝。

但阿蛮不是刀。

她是人。

沈慈转身,出了祠堂。

城隍庙在镇子的东北角,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比祠堂大一些,但破得更厉害。庙门口的旗杆断了,斜靠在墙上,上面挂着的幡布已经烂成了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堆干枯的海带。台阶上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地蹲在那里,脸上全是青苔,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坑。

城隍庙旁边有一间小铺子。铺子很小,门板只有三块,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吴氏代书”四个字,黑漆写的,端端正正,但漆已经褪了一半,笔画断断续续的。铺子里面堆满了东西——纸、笔、墨、砚、香烛、纸钱、黄表纸,什么都有。柜台是松木的,漆面斑驳,能看见木头的纹路和虫蛀的洞。

吴状师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那是一支狼毫小楷,笔尖很细,蘸着浓墨,在纸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墨渍,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穿着一件灰布直裰,直裰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瘦的手腕。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簪子是枣木的,磨得发亮。

沈慈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很响。

吴状师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目光从镜片上面射出来。他看见沈慈,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腿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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