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祠堂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阿蛮坐在柴房门口。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但她的头发扎得更紧了,碎发都用头油抿住了,一根不剩。脸上那道疤的痂皮翘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嫩嫩的,薄薄的,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黑色的,但这件是新的,领口挺括,袖口收得紧紧的,用麻绳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在,像没有洗干净的墨迹。
她看见沈慈从院门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沈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门槛是木头的,凉凉的,坐上去“嘎吱”一声。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一高一矮,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阿蛮。”
阿蛮没有看她。“嗯?”
“你身上,有什么印记吗?”
阿蛮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僵硬——是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不再敲。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但比刚才浅了一些,快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手,慢慢解开衣领。手指很慢,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领口的第一颗,锁骨下面的第二颗。她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很稳。月光照在她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只燕子,血红色的,展翅欲飞。翅膀张开,尾羽分叉,喙尖尖的,眼睛是一个黑点。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雕得很精细,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像在皮肤上活着。刺青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比血深,比朱砂浅,嵌在皮肤里,像一枚烙上去的印。
阿蛮把衣领拉好。手指扣上扣子,一颗一颗的,从下面扣到上面。
“血燕子的杀手,都有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逃不掉的。”
沈慈看着她。“你逃过吗?”
阿蛮摇摇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没想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哒”,很轻。“逃不掉的。他们会找到我,杀了我。”
沈慈握住她的手。阿蛮的手很凉,很瘦,全是老茧。指节突出,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白白的,淡了,是小时候被烫的——她说过一次,训练师用烧红的铁条,说这是“磨刀”。她的手指在沈慈的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如果他们找到你,我就挡在你前面。”
阿蛮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人从来没有被人挡在身后,第一次有了“前面”和“后面”的区别。
“你不会武功。”她说。
“我知道。”
“你挡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挡?”
沈慈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因为你是我的人。”
阿蛮愣住了。她看着沈慈,看了很久。久到沈慈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左边比右边短一点,稀一点。久到沈慈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褂子,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有灰,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