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一张拉满的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攥着地上的土,攥得指节泛白,土从指缝里挤出来,细细的,灰灰的,像粉末。沈慈把旧绷带拆下来,绷带和血痂粘在一起,她不敢撕,用碘伏浸湿了,慢慢揭。每揭一小块,阿蛮的身体就颤一下。她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沈慈的手轻了一些,慢了一些。揭到最后一块的时候,阿蛮的身体松了一下,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伤口露出来。
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左肩胛延伸到锁骨,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中间是暗红色的,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色的骨头。骨头上沾着血丝,亮亮的,像被雨淋过的石头。
沈慈的眼泪流下来,滴在阿蛮的伤口上。
阿蛮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不那么空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突然摸到了一只手——温热的,有温度的。
沈慈把止血粉撒上去。药粉是白色的,细细的,撒上去被血浸透了,变成粉红色,糊在伤口上,像一层薄薄的浆糊。阿蛮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但她没有出声。只有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划,指甲掐进土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沟。
沈慈拿起缝合针,穿上线。
针是弯的,很细,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线是黑色的,穿过针眼的时候,她的手在抖,试了好几次才穿进去。针尖在伤口上方晃着,扎不进去。
阿蛮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蛮的手是凉的,瘦的,全是老茧,但很稳。她握着沈慈的手,把针尖对准伤口边缘的皮肤,往下扎。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沈慈听见“噗”的一声,很轻,像扎穿了一张纸。阿蛮的手带着她的手,把针从伤口这边穿到那边,拉出来——线跟着出来,绷紧。再扎进去,再穿出来,再绷紧。一针,两针,三针。
阿蛮的手很稳。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眼睛半睁着,目光模糊,但手很准。每一次穿针,她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呼吸像拉风箱。但她的手没有抖。
沈慈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杀过很多人。
但此刻,它在教她缝合伤口。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阿蛮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头歪靠在墙上,呼吸很浅,很轻,像一根快要灭了的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沈慈自己缝完最后几针。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把线头打了一个结,剪断,敷上药粉,盖上纱布,用胶布固定。胶布是白色的,粘在皮肤上,凉凉的。然后她处理背上的伤——浅一些,不用缝,只撒了药粉,包上纱布。
做完这些,她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凉的,像贴了一层冰。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喘着粗气。手指上全是血,干了的,黏糊糊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块。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越蹭越花,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驿站的墙上有几道裂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荒草的苦味和远处野栀子花的甜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咕——”,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像一个人在哭。
阿蛮靠着墙,闭着眼睛。
呼吸很浅,胸膛轻轻地起伏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上一下的。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一块一块的,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张碎裂的面具。沈慈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阿蛮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个耳洞,是小时候穿的,已经长死了,只剩一个小坑,像一颗被挖掉的痣。
过了一会儿,阿蛮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