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冲上去。

一刀一个。两刀一双。动作快得像闪电，快到那些黑衣人没反应过来，已经倒下了两个。刀划破一个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墙上，一道长长的红印子，从墙的上头一直划到下头。刀捅进另一个人的肚子，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热的，黏的，溅在她手背上，像被开水烫了一下。刀砍在第三个人的肩膀上，骨头断了，“咔嚓”一声，清脆的，像折断一根树枝。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肩膀的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丝。

阿福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小丫头……快走……我挡着……”声音在抖，刀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有退，举着刀挡在阿蛮前面。

阿蛮没有理他。

她继续砍。一刀一刀的，像在砍柴。眼睛血红，瞳孔缩成针尖，脸上的伤疤在月光下变成暗红色，像一条活着的蜈蚣，趴在脸上，随着她咬紧牙关的动作一抖一抖的。身上又添了新伤——胳膊上被划了一道，不深，但很长，从手腕划到肘弯，血从伤口渗出来，把袖子染红了。背上被砍了一刀，不深，但很疼，像有人拿烙铁烫了一下，衣服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肉。

但她不停。

片刻后，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

阿蛮站在血泊里，喘着粗气，浑身是血——大部分是别人的。匕首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的，砸在地板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血花。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没有倒。

她跑到阿贵身边。

阿贵躺在地上，胸口那道伤口太深了，血止不住。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像两片干枯的花瓣。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抖。他看见阿蛮，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白的地方白，红的地方红，像被红墨水染过的白纸。“小丫头……厉害……”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飘飘忽忽的，随时会断。

阿蛮的眼泪流下来。“你别说话，我给你包扎……”

手在抖。她撕自己的衣服，布料太厚，撕不开。她咬住布边，用牙齿撕，“哧”的一声，撕下一块布条。布条是白色的，很快就染上了她手上的血，变成粉红色。她把布条按在阿贵的伤口上，血立刻把布条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像泉水。

阿贵摇摇头。“不用了……活不了了……”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他看着阿蛮，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的家，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丫头……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大……”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她也是……被人杀了……我找了好几年……没找到凶手……”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在耳廓里汇成一洼。

阿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按着阿贵的伤口，手在抖，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像决了堤的河。

阿贵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弱，像风吹过空瓶子。“丫头……好好活着……”

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颤了一下——最后一下——然后不动了。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嘴角翘着，和刚才一样。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掌心朝上，摊开，像在接什么东西。

阿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手还按在阿贵的伤口上，血已经不流了。布条和她手心里的血混在一起，干了的，黏糊糊的，像熬稠了的红糖水。眼泪滴在阿贵的手上，“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的，在青灰色的手背上汇成一小洼，亮亮的。

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止都止不住。

阿福走过来，跪在阿贵身边。低着头，不说话。身上全是伤，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他的手放在阿贵的手上，握住。阿贵的手已经凉了，硬了，手指蜷着，掰不开。阿福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但他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慈走过来，轻轻揽住阿蛮的肩膀。

阿蛮靠在她身上，浑身发抖。眼泪流在沈慈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手指攥着沈慈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衣服被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

“师父。”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