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声音很轻，很柔，像糯米团子，软软的，糯糯的。但底下是硬的，像糯米团子里包着一块石头。

沈慈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椅子是紫檀木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嘎吱”一声，像在叹气。阿蛮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德妃的膝盖——不看她的眼睛。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德妃看着阿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不急不慢，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新来的老鼠，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是白瓷的，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茶汤，淡绿色的，浮着几片茶叶。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很轻。

“这孩子，是血燕子的人？”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慈说：“是。”声音也很平，但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在紫檀木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德妃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在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挥了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宫女们低着头，脚步轻轻地退出去，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的。门在身后关上，“咔”的一声，很轻。殿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道光，金黄色的，落在德妃的膝盖上，把她的褙子照出一块光斑，紫的，亮的，像一颗紫色的宝石。

德妃看着阿蛮，目光在她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瞬。

“本宫猜到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沈慈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血燕子的主人，是本宫的姐姐。”

沈慈愣住了。

手指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她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尖顶在上颚上。阿蛮的手也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掌心里渗出一丝血来。两个人同时攥紧了拳头，像照镜子一样。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德妃说：“先皇后。三年前被废，打入冷宫。”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哒”，“哒”，很轻，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飞，飘飘荡荡的，像一群没有重量的虫子，在光里游来游去。

沈慈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她现在……”

德妃摇摇头。“还在冷宫里。但她的手伸得出来。血燕子还在替她办事。”声音冷了一些，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的，冰层下面还有暗流。手指停住了，不再敲，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阿蛮抬起头，看着德妃。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一把刀，正在慢慢出鞘。“她为什么要养杀手？”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眼睛看着德妃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没有皱纹，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是没睡好的痕迹。嘴唇涂着淡色的唇膏，亮亮的，但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很深，像两道刀刻的痕。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