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背上,把淡紫色的褙子照出一块光斑,紫的,亮的,像一只紫色的眼睛。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黑色的线,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墙根。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
“因为恨。”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恨皇上。恨我。恨这宫里所有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阿蛮。
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东西,像火,被压在灰下面,表面看不见,但温度很高,烤得人脸上发烫。她的嘴唇在抖,下巴的肌肉绷着,咬肌鼓起来,一下一下的。
“当年她是皇后,我是妃子。我生了皇子,她生的是公主。她恨我抢了她的宠,恨我的儿子将来要抢她女儿的位置。”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她开始不择手段。先是害死了我的孩子——六个月的身孕,被她一碗药打掉了。”
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脸颊,流过涂了脂粉的皮肤,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沟。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六个月了。我摸得到他在动。他的脚,他的手,他的头。她一碗药灌下去,我疼了三天三夜,他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阿蛮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更深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她想起自己的爹娘。想起赵德柱的笑。想起米缸的盖子。想起从缝里看见的血。眼泪也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两条泪痕在脸上亮亮的,像两条小河。
德妃擦了擦眼泪,走回座位,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嘎吱”一声,像在叹气。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后来她又想害我。没成功。皇上查出来了,废了她的后位,打入冷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但血燕子没散。她的心腹还在外面,替她办事。”
沈慈问:“她还想干什么?”
德妃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杀光所有挡她路的人。包括你们。”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钉在沈慈的胸口上。
殿里安静了很久。
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德妃的膝盖挪到地上,从地上挪到墙角,越来越淡,越来越窄。灰尘在光柱里飞着,飘飘荡荡的,像一群没有家的虫子,飞累了就落下来,落在桌子上,落在地上,落在德妃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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