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没有人。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草在风里摇，影子在地上晃，像一群跳舞的鬼。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是挂着的，没有锁死。她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锁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很闷。轻轻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像有人喊了一声。她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没有动静。才闪进去。沈慈跟在后面，把门掩上。

院子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湿布捂在鼻子上。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草尖扎着脚踝，痒痒的。井台上长着青苔，墨绿色的，滑溜溜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绿色的釉。正房的窗户上糊着纸，纸是黄的，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更深、更沉的黑暗。厢房的门开着，里面堆着杂物——破桌椅，烂板凳，缺了腿的床，散了架的屏风。屏风上画着花鸟，漆皮剥落了，只剩下淡淡的印子，能看出是一朵牡丹，花瓣是粉色的，叶子是绿色的，但颜色已经褪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沈慈推开正房的门。

门板是松木的，薄薄的，推的时候晃了几下，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里面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昏黄的，落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丝带。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脚踩上去，灰扑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光柱里飘着，像一群灰色的飞蛾。墙角的蛛网一层叠着一层，像挂了多年的旧纱帘，灰蒙蒙的，网破了，挂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结成一层黑壳，像一块黑色的疤。床边放着一个小柜子，柜子是深棕色的，漆面斑驳。床是木头的，床上铺着稻草，稻草发黑，硬邦邦的，像一块石板，手指按上去，硬得按不动。被子叠在床角，是灰色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上面有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发黄，硬得像石头，捏都捏不动。

沈慈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抽屉是木头的，滑轨涩了，拉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磨牙。第一个抽屉是空的，只有一只死蟑螂，翻着肚皮，腿蜷着，干了，一碰就碎。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有几张废纸，黄了，脆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第三个抽屉锁着。铜锁，小小的，方方的，上面刻着花纹，花纹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沈慈摸了摸锁。凉的，硬的。回头看着阿蛮。

阿蛮走过来，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簪子是铜的，扁扁的，是德妃给的，说能开这种锁。她把簪子插进锁孔，左右拧了几下，左三下，右三下，“咔”的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

方方正正，黑色的，漆面斑驳，底部的漆磨掉了，露出银灰色的铁，铁上有一层细细的锈。沈慈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盒子很沉，底部的漆磨掉了，露出银灰色的铁。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慈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盒子翻过来，倒过去，敲了敲底，“咚咚咚”，空的。她把盒子放下，手指按在盒盖上，指节泛白。看着阿蛮。阿蛮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青，颧骨上面的皮肤绷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像一条虫子在皮肤下面蠕动。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泛白，桌沿被她攥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有人在锯木头。

“不在。”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她看着那个空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几个字——“乙未年冬”。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刻痕很深，凹进去的，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乙未年。那是三年前。她被扔进血燕子的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