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看着她们,目光从沈慈脸上移到阿蛮脸上,又从阿蛮脸上移到阿蛮腰间的匕首上。在匕首上停了一下,看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麻绳是暗红色的,被血浸过的。然后移开。他看着阿蛮的脸,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泪光在闪,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又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嘴唇动了动,下唇颤了好几下,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堵着,出不来,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口。
“找什么?”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很轻,很柔,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阿蛮没说话。手按在匕首上,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睛盯着老太监,瞳孔缩成针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尾巴炸开,后背弓着。
老太监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笑容很淡,很短,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怎么笑,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使唤,只翘了一下就放下了。
“找账本?”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沈慈的心一沉。手指攥着阿蛮的胳膊,攥得阿蛮疼,但阿蛮没有动。两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井台,像两只被猎人堵住的兔子。
老太监慢慢走过来。
步子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青砖,“嚓”,“嚓”,“嚓”,一下一下的,像秒针在走。手扶着墙,手指在墙上划着,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从门口一直划到井台旁边。
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
看着阿蛮。眼睛里有泪光,那层霜花在融化,变成水,亮亮的,在眼眶里打转,像两颗快要落下来的雨滴。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叶已经枯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不用找了。账本不在冷宫。”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阿蛮盯着他。“在哪儿?”
老太监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冷的光,是那种热的、活的、烧着的光,像炭火被风一吹,红彤彤的。看着她的鼻子——挺的,尖的,和她娘一模一样,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和她娘长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她的下巴——尖尖的,和她爹一模一样,下巴上有一个浅浅的窝,笑起来的时候会凹进去。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长得真像你娘。”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阿蛮愣住了。手从匕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嘴巴微微张着,舌尖顶在上颚上。眼睛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像一只猫突然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看着老太监——他的脸上全是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像几条小河,在干涸的河床上流淌。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颤,螺丝松了,齿轮卡了,快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