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消息传进来了。

不是通过吴状师的纸条，是通过送菜的小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一个小贩推着板车给冷宫送菜。板车是木头的，两个轮子，推起来“咕噜咕噜”响。车上装着几筐青菜、萝卜、土豆，上面盖着一块湿布，布是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小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黑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他从不说话，只是把车停在冷宫门口，把菜筐搬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推着空车走。

那天早上，阿蛮在巷口等着他。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橘红色，像一条烧红的铁线。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味道。阿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靠在墙上，手插在袖子里，像一个蹲在墙根等活干的短工。

小贩推着板车从巷子那头过来，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响。他看见阿蛮，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他的手从车把上松开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一个油纸包从他袖子里滑出来，落在阿蛮脚边。然后他的手又握住了车把，继续走，头都没回。板车“咕噜咕噜”地远去了，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阿蛮弯腰捡起油纸包，塞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客栈。

油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用麻绳扎着，打了三个结。纸是黄的，有点潮，是贴身放了一夜的缘故。她解开麻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纸条，叠成指甲盖那么大，边角整齐，折痕很深。

她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很小，像蚂蚁爬的，一笔一划很用力，纸被笔尖戳破了好几个洞。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小孩子在练字——

“钥匙在皇后寝宫的暗格里。暗格在梳妆台下面，从左数第三块砖。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暗格。钥匙在皇后身上，系在腰带上，金色的那把。”

阿蛮把纸条递给沈慈。沈慈接过去，手指按在纸页上，能感觉到那些被笔尖戳破的小洞，一个一个的，像针眼。她的眉头皱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深了一分。她把纸条凑到油灯前，火苗跳了一下，纸页的边缘被烤得卷起来。她看完了，把纸条放在火上。

纸页烧着了，从边角开始，卷曲，发黑，变红，变成灰，落在桌上，细细的，灰白色的，像骨灰。沈慈用手指把灰拨散了，灰在桌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霜。

“钥匙在皇后身上。”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阿蛮点点头。“我见过。金色的那把，系在腰带上，和其他的钥匙串在一起。”

沈慈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灰色褂子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竖在那里的墨线。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哒”，“哒”，很慢。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