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阿蛮每天去冷宫送茶，每天观察那本书。书每天下午出现在亭子的石桌上，皇后坐在旁边看，看完了放回袖子里，带回寝宫。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像在核对什么。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用手指在某一行的下面划一道，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阿蛮注意到，皇后的手在抖。不是一直抖，是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抖。那一页的边角比其他页更卷，折痕更深，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想看清那一页写了什么，但皇后每次都翻得很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

但有一次，皇后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都没有去拨。她的眼睛里有泪光，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她的手按在那页纸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走了。

阿蛮等皇后走远了，才走进亭子。她走到石桌旁边，低头看着石桌的桌面——青石的，磨得很光滑，能照见人影。桌面上有一小块水渍，是皇后眼泪滴下来留下的。水渍还没干，亮亮的，像一小片透明的玻璃。

阿蛮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滴水渍。凉的。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只有石头和灰尘的气味。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突然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不知道是石头还是活物。

她把那个感觉压下去，转身走了。

叮！系统提示：情感复杂度提升，黑化值无变化，当前61。

后来，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皇后正在亭子里看书，突然有个太监匆匆跑来，跪在地上，说了一句什么。皇后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青，颧骨上面的皮肤绷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站起来，书从手里滑落，掉在石桌上，“啪”的一声。她没有捡，转身跟着太监走了。步子很快，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石板，“嚓嚓嚓”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阿蛮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茶盘。她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看着那本书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棕色的封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暗。

她的心跳很快。非常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她走过去，把茶盘放在石桌上。她拿起那本书——书是温的，被皇后的手捂热的。她翻开第一页，不是佛经，是账本。第一页写着日期，是十年前的。墨迹已经淡了，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有几处有折痕，折痕处的纸已经断了，用浆糊粘过。她继续翻——德妃的名字出现了。一次又一次。每一笔都写着“赏银”多少，“事由”什么。她的手指在抖，纸页在她手里“沙沙”地响。

她翻到中间——她的名字出现了。阿蛮，第一次任务，酬金五十两。第二次，八十两。第三次，二百两。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墨迹是新的，黑色的，亮亮的，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沈慈，阿蛮，德妃。旁边批注：“近期解决。”

她的手不抖了。

她把书合上，塞进怀里。书贴着胸口，硬硬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脏上的石头。她端起茶盘，走出亭子。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拨。

她走出冷宫，走出皇宫，走回客栈。

沈慈坐在窗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嘎”的一声。她看见阿蛮的脸色——白的，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但她手里没有书。

“书呢？”沈慈的声音在抖。

阿蛮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桌上。书落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很沉。沈慈伸手，翻开第一页。她的手在抖，纸页在她手里“沙沙”地响。她看了一页，又一页，又一页。眼泪流下来了，滴在纸页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