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阿蛮拉着沈慈的手,在小巷里狂奔。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酸软,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她不能停。身后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咚咚咚”的,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晃着,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座正在崩塌的隧道。
沈慈喘得厉害。她的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哨音,“嘶——哈——”,像一只破风箱。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鞋底拖在地上,“嚓嚓嚓”的,像在沙地上犁地。阿蛮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手指湿滑,全是汗,快要握不住了。
“师父,再坚持一下。”阿蛮的声音在风里散了一半。
沈慈咬着牙,点点头。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脸上没有血色,只有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把的余光下闪着亮。她的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两条巷子交叉的地方。阿蛮正要往左拐——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暗处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低沉的,沙哑的,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棉花上。
韩七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是亮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从巷口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回巷口。他松开手,把阿蛮和沈慈拉进暗处。那是一道夹墙,两堵墙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侧身站一个人。墙是青砖的,凉凉的,粗糙的,蹭在脸上像砂纸。
脚步声从巷口涌过来。五六个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手里举着火把。火把是松木的,烧得“噼啪”响,松脂的气味浓得呛人。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声。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人呢?”高个子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往那边跑了。”另一个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石板。
高个子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又扫回左边。阿蛮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她的手按在匕首上,指节泛白。沈慈靠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追。”高个子一挥手,那群人往右边的巷子涌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韩七爷从夹墙里出来,站在巷口,目送那些人的背影消失。他的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高颧骨,深眼窝,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疤,白白的,淡了。
“跟我走。”他说。
他没有看她们,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大,像用尺子量过的。阿蛮拉着沈慈,跟在他后面。
韩七爷的宅子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上爬着青苔,墨绿色的,滑溜溜的。地上的石板被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面破旧的镜子。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板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亮闪闪的,钉帽上刻着花纹,是云纹。门环是铜的,狮子头的,嘴里叼着一个环,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韩七爷敲了门。“笃,笃笃,笃。”三短一长,像是暗号。
门开了,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看见韩七爷,赶紧把门拉开。他看了一眼阿蛮和沈慈,目光在阿蛮腰间的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睛,退到一边。
韩七爷的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进院子,迎面是一面影壁,青砖砌的,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字是楷书,端端正正,笔画有力。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天井,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没有一根草。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子很高,叶子很密,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书。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灯是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剪得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子里照得昏黄。桌子是红木的,方方正正,上面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红红的,亮亮的。椅子上铺着深蓝色的坐垫,坐垫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