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韩九爷府上张灯结彩。

府邸在城西，占了半条街。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是绸缎的，上面写着金色的“寿”字，在风中晃着，一摇一摇的，像两只红眼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韩府”两个字，字是金漆的，在火把的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门口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地毯是新的，红得刺眼，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两边站着两排护院，穿着崭新的青色短褐，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像两排柱子。

宾客们穿着绸衫，戴着帽子，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胖的，有瘦的，有年长的，有年轻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个小厮端着茶盘从人群中穿过，茶盘上放着茶壶和杯子，叮叮当当地响。另一个小厮在门口迎接客人，鞠着躬，喊着“张帮主到——”“李堂主到——”，声音又尖又亮，拖得长长的。

阿蛮扮成丫鬟，混在送菜的队伍里。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比甲，白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头绳。脸上涂了粉，厚厚的，白白的，盖住了那道疤。眉毛画了，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嘴唇上点了胭脂，红红的，亮亮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不像杀手，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太亮了，太冷了，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她的手上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几个杯子。酒壶是银的，壶身上刻着花纹，在灯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杯子是白玉的，薄薄的，能透光，杯壁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雕着的兰花。她的手指按着托盘边沿，指节泛白。她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步子很轻，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青砖，“嚓”，“嚓”，“嚓”。

沈慈扮成婆子，在厨房帮忙。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抹了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像个烧火的老妈子。她蹲在灶台后面，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但她的眼睛很亮，看着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端菜出去的丫鬟，看着阿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宴席设在后院，摆了十几桌。

桌子是红木的，圆形的，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金色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椅子也是红木的，雕着花鸟，坐垫是大红色的缎子，软绵绵的，坐下去会陷一个坑。来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穿绸衫的，有穿劲装的，有胖得像弥勒佛的，有瘦得像竹竿的。他们坐在桌边，喝茶，嗑瓜子，聊天。笑声很大，在院子里回荡，把墙头上的草都震得往下掉灰。

院子中间搭了一个戏台，台上正在唱戏。锣鼓“叮叮咚咚”地响，敲得人耳膜发颤。花旦的嗓子又尖又细，像一根丝线在风里飘，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戏服，水袖甩来甩去，像两条白色的蛇在游动。脸上画着浓妆，脂粉厚得像面具，只有眼睛是活的，转来转去，看着台下的宾客。

韩九爷坐在主桌，脸上带着笑，和旁边的人推杯换盏。

他五十来岁，胖胖的，圆脸，双下巴。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两条缝，眼珠子在缝里闪着光，像两颗黑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绸衫，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边，绣着云纹，密密麻麻的，针脚很密。头上戴着一顶黑缎小帽，帽正是一块白玉，圆圆的，亮亮的，有铜钱那么大。他的手指很短，很粗，每根手指上都戴着戒指——金的，玉的，宝石的，在灯光下闪着光，红红绿绿的。

他端起酒杯，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的。仰头干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放下杯子，旁边的人赶紧给他满上，酒从壶口流出来，淡黄色的，在灯光下像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