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韩九爷坐在里面。

牢房不大，只有几步宽。墙是石头的，灰扑扑的，渗着水，一片一片的湿痕，像地图上的河流，弯弯曲曲的。地上铺着稻草，稻草发黑，湿漉漉的，踩上去“咕吱咕吱”响，一股腐烂的酸臭味从稻草下面翻上来。墙角有一个破瓦罐，是解手的地方，臭味从罐口飘出来，混在霉味里，熏得人头疼。

韩九爷坐在稻草堆上，靠着墙。

他瘦了很多。瘦得像一具骷髅。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丘。脸颊凹进去，能看见颧骨下面的阴影。皮肤是灰黄色的，有很多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撒了一把芝麻。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散在肩膀上，像一堆枯草，有几根垂到胸前。他的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镣铐是铁的，沉甸甸的，磨得他的手腕和脚踝都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阴鸷，眯着，缝里闪着光，像蛇，像蜥蜴，像一切冷血的东西。他看见阿蛮，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来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很久没喝过水的人。但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阿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干干净净的，领口挺括。头发扎成马尾，蓝色的丝带在耳边飘着。她站在那间又臭又暗的牢房门口，像一束光。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攥成拳头。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韩九爷的脸。

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打更的梆子声。

她没有害怕。

“你找我想说什么？”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韩九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淡蓝色的褂子，马尾辫，蓝色的丝带，脸上那道细细的白疤。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瞳孔缩了一下，像一只老猫在阳光下眯着眼。

“你长得像你娘。”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阿蛮的手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一道白印，很快就消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着，但眼睛没有躲闪。

“你杀了我爹娘。”她说。

韩九爷点点头。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很慢，很重。“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

韩九爷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被镣铐磨得不成样子，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结了痂，暗红色的。他的手指粗短，指甲发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旧伤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部，白白的，凸起来的。

“因为一包货。”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

阿蛮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那天码头丢了一包货。值钱的货。我的人查了一天，查不到是谁偷的。我那天心情不好，就拿你爹出气。”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哒”，“哒”，“哒”，镣铐的链子跟着晃，“哗啦哗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