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眼泪流下来。“就因为这个?”声音在抖,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韩九爷点点头。“就因为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沉下去,没有声音。
阿蛮浑身发抖。她想起爹——他把她扛在肩上,走过码头,她的手抓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硬的,有点扎手。他把她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用油纸包着,塞在她手心里,说“阿蛮,吃糖”。糖是硬的,含在嘴里要含很久才能化。她想起娘——她在码头边上摆茶水摊,看见她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娃娃,塞在她枕头底下,说“阿蛮,娘缝的”。布娃娃是用碎布头缝的,眼睛缝得一大一小。
她想了一路。恨了五年。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结果就因为这个?一包货?一个心情不好?
眼泪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韩九爷看着她,突然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当年在码头上一模一样。“恨吗?”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无聊的事。
阿蛮没说话。眼泪还在流,但没有擦。她看着韩九爷的脸——那张瘦削的、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后悔,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扔进石头也不会起波澜。
韩九爷说:“恨就对了。我当年也是这么恨过来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他的眼睛看着阿蛮,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着淡蓝色褂子的女孩,脸上有泪,眼睛很亮。
阿蛮抬起头。“你恨什么?”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韩九爷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屋顶。屋顶很高,横梁很粗,梁上挂着蛛网,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挂了多年的旧纱帘。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不是那种冷的光,是那种热的、烫的、烧着的光,像岩浆,像炭火。
“恨我爹。恨我娘。恨我弟弟。恨所有人。”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故事。“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骂野种。我娘死了,我爹把我卖给青帮。那年我十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你知道十岁的孩子在青帮是什么下场吗?端尿盆,洗脚,挨打,挨骂,饿肚子。我偷了一个馒头,被打断了一根手指。”他举起左手,小指是歪的,关节突出来,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世上,只有狠的人才能活。”
阿蛮看着他那根歪了的小指。她想起训练师的话——“刀快的人活得长,心狠的人活得久。”一样的。一模一样。
韩九爷继续说:“我一步一步爬上来。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事,才坐到今天这个位子。我没有退路。从小就没有。”
他看着阿蛮,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以为我天生就是坏人?不是。是这世道把我变成这样的。你也是。那个老女人——”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指的是沈慈。“她把你变成了现在这样。你比我命好。”
阿蛮的眼泪停了。她看着韩九爷,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恨了你十二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履历。
韩九爷点点头。“应该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阿蛮说:“现在不恨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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