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又闷又潮,叶子划在脸上生疼。沈慈一只手攥着小池,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玉米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像谁打翻了一盆水银。
小池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那只戴着破手套的手始终攥着沈慈的衣角,攥得不紧也不松,刚好能感觉到存在。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玉米地到了头。眼前是一片树林,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沈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玉米地里,隐约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但离得还远。
“走,进林子。”她压低声音。
小池没说话,跟着她钻进了树林。
林子里的路更难走。地面凹凸不平,到处是裸露的树根和碎石。沈慈好几次差点被绊倒,全靠扶住树干才稳住。小池的步子比她稳,但右腿确实有点跛,跑起来一轻一重的。
沈慈注意到,他从来没喊过疼。
又走了不知多久,手电筒的光彻底看不见了,连狗叫声也听不见了。沈慈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她找到一棵大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根处有一个凹进去的洞,刚好能容两个人蜷着。
“今晚先在这儿躲一躲。”沈慈蹲下来,探头看了看树洞里面。地上铺着枯叶,不算太湿,但有一股霉味。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没有蛇虫,还算安全。
她先爬进去,然后伸手把小池拉进来。
树洞比看起来还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沈慈靠着树壁,小池靠在她身上,膝盖顶着膝盖。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沈慈打了个哆嗦。
小池没动,但沈慈感觉到,他的手悄悄攥紧了她的衣角。
“冷吗?”沈慈问。
小池摇摇头。
沈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冰凉,指尖像冰块。那副破手套根本起不到保暖作用,指尖从破洞里露出来,青紫青紫的,像冻坏的萝卜。
沈慈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小池身上。
小池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沈慈这才看清他的五官——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眼窝深深凹陷,衬得整张脸只有巴掌大。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额头上有块青紫,像是被人用手指弹的。头发又脏又乱,打着结,里面夹着草屑和泥土。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又移到沈慈脸上。
“你不冷吗?”他问。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
沈慈摇摇头:“不冷。”
小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小声说:“我能看见,你很冷。你的光在抖。”
沈慈愣了一下。
光在抖。
这孩子看见的“光”,到底是什么?是体温?是生命力?还是某种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把外套往他身上拢了拢:“那是累的,不是怕的。”
小池没再说话,低下头,把那件外套裹紧了。
安静了一会儿。
沈慈靠着树壁,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人贩子会追来吗?玄学会是什么组织?那个黑化值99是什么意思?原剧情里小池七岁会被带走……她还有多少时间?
“你能活很久。”
小池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自语。
沈慈睁开眼睛,看着他。
小池没看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套的破洞边缘。
“你的光很亮,”他说,“比所有人都亮。我见过的人里,你是最亮的。”
沈慈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池,”她轻声问,“你看见别人的光……是什么样的?”
小池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开口:“有的人亮,有的人暗。有的人今天亮,明天就灭了。有的人……”他的声音颤了一下,“有的人不知道自己快要灭了,还笑。”
沈慈的嗓子发紧。
一个六岁的孩子,每天看见的都是这些。
“那个婆婆,”小池继续说,声音更小了,“她的光快灭了,我看见了,不敢说。她死了,她儿子打我。”
沈慈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伸手,把小池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小池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了过去。他没有哭,但沈慈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不是你的错。”沈慈说,声音有点哑,“你能看见,不代表你要负责。就像人能看见下雨,但不能阻止下雨。能看见太阳落山,但不能阻止天黑。”
小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湖底的暗涌,表面平静,下面波涛汹涌。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他说。
沈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把他揽得更紧了。
树洞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
小池趴在她怀里,慢慢地,身体不抖了。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慈低头看他:“沈慈。你呢?”
“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