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粥很甜,红薯是沈慈从护林站后面一块荒地里的枯藤下刨出来的,不大,但煮在粥里软糯糯的,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
小池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他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才咽,碗底最后一点粥汤也仰头喝干净了。喝完之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睛不自觉地往锅里瞟了一眼。
锅里还剩小半碗,沈慈全倒进他碗里了。
“我不饿。”小池摇头。
“我吃饱了。”沈慈说。她其实只喝了半碗,大部分都留给了小池。
小池看了她一眼,没再推,低头继续喝。但他喝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端着碗递到沈慈面前:“你也喝。”
沈慈愣了一下,笑了,就着他的碗喝了一口。
小池这才满意地把剩下的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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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沈慈把锅碗洗了,又把灶台收拾干净。小池坐在炕上,抱着膝盖,看着她忙前忙后。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干裂得起皮,额头上那块青紫也消了一点。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只是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像之前那么死寂了。
沈慈忙完了,坐到炕沿上,看着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池点点头。
“头还疼吗?”
摇摇头。
“手呢?”沈慈看了一眼他戴着破手套的右手。
小池把手缩进袖子里,又点了点头。疼的,但不想说。
沈慈没追问,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水果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支教的时候学生给的,一直没吃。糖纸已经皱了,但里面的糖还是完整的。
她把糖递过去。
小池看着那块糖,没接。
“吃吧。甜的。”
小池接过糖,攥在手心里,没剥开。
沈慈也不催他,转身去院子里把昨天晾的柴火收进来。等她再进屋的时候,看见小池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看见她进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炕席上的纹路。
但沈慈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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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沈慈搬了把歪腿的椅子到院子里,又找了块破布垫在上面,让小池坐着晒太阳。她自己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人贩子肯定在找她们,但暂时还没追到这儿。护林站偏僻,周围全是林子,不容易被发现。但也不能久留,得尽快想好下一步去哪儿。
正想着,小池突然开口。
“沈老师。”
沈慈抬头看他。
小池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和脏污照得清清楚楚——额头的青紫、嘴角的结痂、脖子上被蚊子咬的红包、耳后一道浅疤。但他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像之前那么空洞了。
“那个婆婆,”小池说,声音很轻,“我昨晚又梦见她了。”
沈慈放下手里的树枝,认真看着他。
“她的光快灭了,我看见了,不敢说。她死了,她儿子打我。”小池说得没有起伏,像在背课文,“后来我就不敢看了。闭上眼,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可是闭上眼也能看见,它们会自己跑进来。”
沈慈的嗓子发紧。
“那些光,人的光,每天都在我眼前晃。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今天亮明天就没了。我不敢说,说了他们骂我是怪物。不说,那个人死了,他们又说是我咒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
“我不知道怎么办。”
沈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小,隔着破手套,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
“小池,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能看见,不代表你要负责。就像人能看见下雨,但不能阻止下雨。能看见太阳落山,但不能阻止天黑。”
小池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小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过来,把脸埋进沈慈的肩窝里。没有哭,就是那么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沈慈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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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慈去捡柴火。护林站周围有一片枯死的树林,干树枝到处都是,捡一捆能用两天。她让小池在院子里等着,别乱跑。
小池点点头。
沈慈走出院子,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池站在院子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挥挥手,小池没动。
她又走了几步,再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沈慈叹了口气,走回去,蹲下来:“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你看着我眼睛。”
小池看着她的眼睛。
沈慈的眼睛是棕色的,阳光照进去,像盛了一汪琥珀。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叫心疼。
“我一刻钟就回来。你就站在门口,数到九百,我就回来了。”
小池不知道一刻钟是多久,但他点了点头。
沈慈走了。这次她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一直贴着她的后背。
她加快速度,二十分钟就捡了一捆柴回来。
远远地,就看见小池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姿势都没变。看见她出现在林间小路上,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他没跑过来,就那么站着等。
沈慈走到他面前,把柴火放下,喘着气笑了:“我说了,会回来的。”
小池没说话,但他的手,又攥住了她的衣角。这一次,攥的是两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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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慈煮了面条。面粉是昨天从护林站柜子里翻出来的,有点结块,但还能吃。她擀了面条,切得粗细不匀,但煮熟了捞出来,撒点盐,滴两滴不知哪年留下的酱油,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小池看着那碗面,眼睛直了。
他吃过面,但没吃过这么白的面。以前在那些“家”里,吃的都是黑乎乎的面疙瘩,硬邦邦的,咽下去像吞石头。
“吃吧。”沈慈把筷子递给他。
小池接过筷子,低头吃起来。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每根都要在嘴里嚼很久。沈慈看着他,想起第一世界第一次给周淮盛粥的样子——周淮也是这样的,每一口都舍不得咽。
“沈老师。”小池突然停下来。
“嗯?”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慈。”
小池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沈慈没听清。
“……慈。”小池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这个字,怎么写?”
沈慈用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