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杀之前,得想清楚。
可杀之前,得想清楚。
牵扯到淮西勋贵,牵扯到后宫,牵扯到朝堂党争……
一动,就是一场风暴。
朱元璋不怕风暴。他这辈子,就是在风暴里闯过来的。
可他现在是皇帝了,得权衡,得考虑后果。
陈寒那小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丈人是冤枉的,就要翻案。
莽撞。
可这份莽撞里,有股子血性。
朱元璋欣赏这种血性。
所以他才让王宏去传话,让陈寒来找他。
得敲打敲打,别让他乱来。
“走。”朱元璋转身,往庄子外走。
毛骧跟上来,低声道:“陛下,是回乾清宫,还是……”
朱元璋想了想:“去天下第一庄。”
毛骧一愣:“现在?”
“现在。”朱元璋翻身上马,“咱去找陈寒,聊聊宝钞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胡惟庸说得再好听,咱也想听听那小子怎么说。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咱再骂他。”
毛骧低下头,不敢接话。
陛下这脾气,真是……
一行人骑马回城。
到了天下第一庄,天已经大亮。庄子刚开门,伙计们在打扫前厅,准备迎客。
黄酉正在柜台对账,见朱元璋进来,连忙迎上来。
“黄老爷,您来了!”
朱元璋点点头:“陈寒呢?”
“在后院实验室。”黄酉说,“我这就去叫。”
“不用,咱自己过去。”朱元璋摆摆手,带着毛骧往后院走。
实验室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朱元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陈寒的声音:“谁啊?”
“咱,老黄。”
门开了。陈寒穿着那身奇怪的隔离服,蒙着脸,只露两只眼睛。看见朱元璋,他愣了愣。
“老黄?你怎么来了?”
朱元璋打量他一眼:“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
“工作服。”陈寒拉下蒙脸布,“在做实验,怕污染。进来吧,不过得先消毒。”
他把朱元璋和毛骧领进去,递给他们两件隔离服,让他们穿上。又端来一盆水,里面泡着些药草。
“洗手,洗三遍。”
朱元璋皱眉:“这么麻烦?”
“必须的。”陈寒说,“我这里做的药,是要救命的,不能有一点污染。你要是不洗,就外面等着。”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还是乖乖洗手。
洗完了,穿上隔离服,蒙上脸,这才被允许进里间。
实验室里摆着些瓶瓶罐罐,几个大陶罐冒着热气,一股怪味。苏瑾也在,穿着同样的衣服,正拿着本子记录什么。
见朱元璋进来,苏瑾起身行礼:“黄老爷。”
朱元璋摆摆手:“忙你们的,咱就是来看看。”
陈寒拉了两把凳子过来:“坐。说吧,大清早的,什么事?”
朱元璋坐下,看了看四周:“你这地方,弄得不赖。”
“废话,花了老子不少银子。”陈寒也坐下,“到底什么事?我这儿还忙着呢。”
“废话,花了老子不少银子。”陈寒也坐下,“到底什么事?我这儿还忙着呢。”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宝钞的事,咱想再听听你的看法。”
陈寒一愣,随即笑了:“怎么,昨天在资讯大厅,没听够了?”
朱元璋脸色一沉:“少废话。咱问你,宝钞到底还有没有救?”
陈寒看他这样,忽然笑了:“老黄,你一个皇商,操这心干嘛?宝钞烂不烂,关你什么事?你该赚的钱不照样赚?”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咱是大明子民,就不能关心国事?”
“能,当然能。”陈寒笑道,“可关心归关心,别太较真。朝廷的事,咱们小老百姓插不上手。该吃吃,该喝喝,该赚钱赚钱。”
他说得轻松,可朱元璋听不进去。
他是皇帝,天下的事就是他的事。宝钞烂了,损的是朝廷威信,是他的脸面。
这能不管?
“陈寒,”朱元璋忽然道,“要是让你来管宝钞,你会怎么做?”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盯着陈寒,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解开他心中郁结、又能让他看到切实出路的答案。
宝钞那是他力排众议推行、寄予厚望的国策,短短半年竟已显露溃败之象。
市井间,“钞不如纸”的讥讽已不是秘密。
应天府衙报上来的卷宗里,拒收宝钞的商户越来越多,私下金银交易屡禁不止。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朝廷威信的问题,是他朱元璋脸面的问题!
毛骧站在两步外,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可整个人的姿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已到了临界点。
他是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天子的影子,太明白陛下此刻问出的这个问题有多重。
宝钞,国本之一,陛下亲自推动、写入《大明律》的国策,如今却成了市井笑谈,能不情绪低落?
陈寒若答得不好,或者说得太多……今日这实验室的门,怕是不好出。
他眼角余光扫过门口,计算着若是突发变故,自己几步能封死陈寒所有退路。
苏瑾早已放下手里的账本,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看看朱元璋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又看看自家夫君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心里像揣了只发了疯的兔子,砰砰砰地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不懂那些朝堂经济,可她看得懂气氛。
老黄今日,不像往常来谈生意分红时那般随意。
那股子压抑的、仿佛山雨欲来前黑云压城的凝重,让她莫名心慌。
她甚至注意到毛骧今天站的位置,不是惯常的随意站立,而是恰恰卡在了夫君和门之间。
陈寒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或者说浑不在意。
他慢条斯理地挠了挠他那头,因为长时间闷在蒙脸布里而乱糟糟的头发,动作还是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然后,他才慢悠悠扯下脸上那截闷气的白布,长长地、夸张地吐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老黄,”他开口,“你这问题问得……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我要说这宝钞烂了没救,彻底没戏了,你肯定觉得我乌鸦嘴,晦气,咒朝廷的国策。”
“我要拍胸脯说我能救,包在我身上,你八成又得在心里骂我陈寒不知天高地厚,吹牛不打草稿,一个开饭庄子的也敢妄议朝政。”
他摊开手,一脸无奈,“里外不是人啊。”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那目光更沉了。
陈寒也不在意,自顾自拉过旁边一张沾了些褐色药渍的凳子,一屁股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鞋尖一点一点的,节奏散漫。
他又指了指朱元璋对面另一张空凳:“站着多累,坐,老黄。毛老哥,您也甭客气,那边墙角还有把椅子,自己搬。”
那口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来串门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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