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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回到皇宫时,天已经擦黑。
乾清宫的烛火早早亮起,映得御案上那叠奏折泛着黄光。他没坐,背着手在殿里踱步,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宏垂手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脚步里的分量,那是山雨欲来前,闷雷滚过云层的动静。
“传旨。”
朱元璋忽然停下,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铁板。
王宏连忙上前:“奴婢在。”
“召中书省左右丞相、六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宋濂……即刻进宫议事。”朱元璋顿了顿,“让太子也来。”
“此刻?”王宏看了眼窗外天色,“陛下,已是酉时三刻了……”
“就是此刻。”朱元璋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去。”
“遵旨!”
王宏不敢多问,小跑着退出殿外。脚步声在长廊里急促响起,渐渐远去。
朱元璋重新走到御案前,伸手按住那叠奏折。
最上面一本是户部昨日呈上的,关于陕西春荒请拨粮款的急奏。他翻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钱。
粮。
宝钞。
这三个字像三根铁钉,扎在他心里。
殿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武英殿里灯火通明。
二十几支牛油大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可即便如此,那股子压抑的气氛还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官员们分两列站着。
左边以胡惟庸为首,中书省、六部的实权派,清一色绯袍玉带。右边是宋濂领衔的翰林院、国子监文臣,青袍居多,年纪也都偏大。
太子朱标站在御阶下侧,位置比丞相稍前,但又没上御阶。他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一副静听的模样。
可心里却在打鼓。
这么晚紧急召见,连告老在家的宋先生都请来了,绝不是什么寻常政务。
殿门推开,朱元璋走进来。
他没穿龙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头上连翼善冠都没戴,就用一根木簪束着发。可那股子威压,却比任何时候都重。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齐刷刷躬身。
“免了。”朱元璋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摆手示意,“都坐。”
太监们搬来圆凳,官员们谢恩落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朱元璋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刘伯温脸上停了停,又滑到胡惟庸那儿。
胡惟庸坐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神色平静。可刘伯温注意到,这位左丞相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停住。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刘伯温垂下眼,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今天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朱元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钱。”
众人神色微动。
众人神色微动。
“朕先问你们,”朱元璋身体前倾,手按在案上,“如今大明各地,铜课、银课、金课,各是多少?”
殿里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滕德懋率先起身,拱手道:“回陛下,洪武七年各矿课税,已造册呈报。铜课计有……”
“朕要听大概。”朱元璋打断他。
滕德懋顿了顿,重新组织语:“铜课尚可,云南、江西、湖广几处大矿,年得铜约一百五十万斤。银课……不足八万两。金课更少,不到两万两。”
他说完,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是。”滕德懋低头,“中原之地,金银矿藏本就不丰。前朝开采数百年,富矿早已殆尽。如今所剩多为贫矿,开采艰难,耗费甚巨……”
“朕知道。”朱元璋摆手让他坐下。
殿里又安静下来。
徐达坐在武将那列的最前面,他侧头和旁边的李文忠交换了个眼神。李文忠箭伤初愈,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样的疑惑。
陛下突然问这个,跟白天在第一庄听到的那些话,有没有关系?
刘伯温坐在文官列中段,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依然坐得端正,但嘴角微微绷紧了。
果然。
刘伯温放下茶盏,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陛下肯定也问过胡惟庸了,而且胡惟庸给出了某种建议,看那表情,多半是顺着陛下心意说的。
“铜课一百五十万斤,铸成铜钱,也就一百五十万贯。”朱元璋缓缓开口,像是在算账,“可洪武七年朝廷岁支多少?光陕西赈灾一项,就是二十万两。北疆军饷三十万两。百官俸禄、宫室修缮、河道工程……林林总总,少说也要二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铜钱不够,金银更少。怎么办?”
没人接话。
这话太重,谁接谁就得给出答案。可答案是什么?加税?发债?还是……
“所以朕推行宝钞。”朱元璋自己说了下去,“轻便易携,利于流通。百姓商贾不用再扛着成车的铜钱做买卖,朝廷也能缓解铸钱之累。这本是两全其美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可如今呢?宝钞发行才半年,一贯就跌到八百文。市面拒收,商贾折价,连衙门征税都不愿收。你们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胡惟庸忽然站了起来。
“陛下,”他拱手,声音平稳,“臣以为,宝钞贬值,乃是暂时之困。一来,天下初定,民生未复,市面流通钱物本就有限。宝钞发得急了,民间一时难以消化,自然折价。”
“二来,元朝百年滥发宝钞,遗毒犹在。百姓被前朝宝钞坑怕了,心中存疑,用起来便格外谨慎。此非朝廷之过,实乃前朝祸乱之后遗症。”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刘伯温。
那眼神很微妙,不是对视,而是轻轻一瞥,带着三分探究,七分了然。仿佛在说:刘老先生,您是不是也跟陛下说过类似的话?
刘伯温垂下眼帘,没接这个眼神。
胡惟庸继续道:“至于衙门拒收、商贾折价,臣以为当严查。宝钞乃朝廷明令发行之法定钱币,拒收即是违令。当责令有司督察,以正视听。”
他说完,躬身一礼,坐了回去。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问题,又给了台阶,不是朝廷的错,是元朝留下的烂摊子,是民间还没恢复元气。解决方案也明确:严查拒收,维护宝钞威信。
朱元璋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看向刘伯温:“刘先生,你说呢?”
刘伯温起身,拱手:“臣以为,胡相所,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