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
胡惟庸抬眼看了宋濂一眼,又垂下。
刘伯温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没说话。
朱元璋脸上没什么表情:“宋先生细说。”
“老臣斗胆,一条条说来。”宋濂清了清嗓子。
“其一,此计若行,必使海商骤富。”
“朝廷设市舶司,发船引,许其出海贸易。彼辈载粮、铁、药往倭国,换回白银,再售予朝廷银库,兑取宝钞,看似朝廷掌控命脉,实则海商坐拥巨利。”
“一船粮米,在应天府值银千两,运至倭国,因战乱紧缺,可换银三千两、五千两,甚至更多。海商以此银兑宝钞,再以宝钞购盐引、茶引,或抵扣商税,里外里,获利数倍。”
宋濂抬起头,看向朱元璋。
“陛下,商贾本性逐利。今日得利一倍,明日便想十倍;今日遵朝廷法令,明日若利够厚,便敢铤而走险。前宋蒲寿庚,本是泉州巨贾,受朝廷恩惠,掌市舶司,最后如何?拥海船数百,私蓄甲兵,叛宋降元,屠戮宗室,此乃殷鉴。”
他说的蒲寿庚,是南宋末年的事。
那时泉州是世界大港,蒲家掌贸易百年,富可敌国。元军南下时,蒲寿庚降元,杀南宋宗室、士大夫数千人,献城邀功。
这事在场文官都知道,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没打断。
宋濂继续道。
“其二,此计若行,必使民心趋利。”
“朝廷以宝钞兑白银,又以宝钞购专卖之物,盐引、茶引,皆是暴利。百姓见了,会如何想?”
“他们会想:读书科举,寒窗十年,中了进士,放个县令,一年俸禄不过百两。可若去做海商,跑一趟倭国,便能获利数千两。”
“农夫种地,一亩田辛苦一年,收成不过二三石,折银不过二三两。可若弃田经商,贩货出海,一趟便是数百亩田的年成。”
“工匠做活,一日工钱三十文,一月不足一两。可若去海船上做个水手,跑一趟倭国,分润便能得数十两。”
宋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长此以往,谁还愿苦读?谁还愿种田?谁还愿做工?天下人皆奔海贸而去,士不士,农不农,工不工,商……却遍地皆是。”
“此乃本末倒置,四民之序乱矣。”
殿里更静了。
殿里更静了。
礼部尚书崔亮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拱手道:“陛下,宋学士所,臣深以为然。”
崔亮五十出头,方脸短须,是洪武四年科举取中的进士,正经的读书人出身。
“我大明以农立国,陛下《祖训录》有:‘农为天下之本,士为国之栋梁,工造器物,商通有无,四民各安其业,天下乃治。’”
“若行此计,商贾暴富,必生骄奢。彼辈住广厦,穿锦绣,食珍馐,乘骏马,而士人寒窗苦读,反居陋室;农夫面朝黄土,衣衫褴褛。如此悬殊,民心生怨,纲常何存?”
又有一个礼部侍郎站起来:“陛下,宋时海贸兴盛,泉州、广州、明州,商船云集,市舶司岁入百万贯。可结果呢?商贾富可敌国,朝廷却积贫积弱。为何?钱都流入私囊,国库空虚。更兼商贾结交权贵,把持朝政,败坏风气,蔡京、童贯之流,皆与巨商往来密切。”
“元朝亦如是。色目商人掌斡脱钱(高利贷),盘剥百姓,民间怨声载道。最后红巾军起,天下大乱,商贾亦是祸根之一。”
文官这边,你一句我一句,渐渐都站到了宋濂一边。
国子监祭酒也起身了,他是个老学究,说话更直接。
“陛下,朱子有云:‘存天理,灭人欲。’商贾之道,便是人欲横流。彼辈为求利,可渡重洋,冒风涛,甚至不惜与蛮夷往来,此乃舍华夏而就夷狄,有损教化。”
“倭国何地?东海岛夷,不知礼仪,不习诗书,民风凶悍。与其贸易,不啻以珠玉换顽石,以锦绣裹朽木,更恐其蛮风陋俗,沾染我华夏子弟。”
他说得激动,胡子都抖起来。
殿里武将那边,徐达、李文忠几个坐着没动。
徐达是明白人,知道这事牵扯太大,不是他能插嘴的。李文忠伤刚好,脸色还白着,只静静听。
蓝玉倒是想说话,可他被朱元璋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朱元璋听着,脸上依旧没表情。
但他放在御案下的手,慢慢攥紧了。
宋濂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大明开国这八年,他杀了多少骄兵悍将,贬了多少贪官污吏,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怕这些人坐大,威胁江山?
商贾也是人,也有野心。
今天你给他们船引,让他们出海赚钱,明天他们钱多了,船多了,人多了,会不会也想当蒲寿庚?
更别说,这计策真要行,得先改法令。
大明律规定,商贾不得穿绸缎,不得乘马车,不得与士人同席,这些规矩,都是他亲自定的,就是为了压住商贾,不让他们冒头。
现在却要反过来,扶持海商,给他们特权,让他们暴富?
那天下人看了,会怎么想?
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那些面朝黄土的农夫,那些日夜做工的匠人,他们会甘心吗?
朱元璋忽然想起陈寒那小子。
那小子说话时,眼里闪着光,那是算计得逞的光,是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光。
他说的每一条计策,都毒,都狠,都管用。
可就是太管用了。
管用到让人害怕。
朱元璋慢慢松开手,看向刘伯温。
“刘先生,你怎么看?”
刘伯温起身,拱手。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是在想。
想这计策的利,也想这计策的弊。
“陛下,宋学士与诸位大人所,俱是实情。”刘伯温缓缓道,“扶持海商,确有风险。商贾坐大,前朝已有教训。”
“然则,宝钞之困,亦是迫在眉睫。”
他顿了顿,看向宋濂。
“宋学士说四民之序不可乱,此乃正理。可如今宝钞贬值,市面拒收,朝廷威信受损,此亦是乱序。”
“朝廷印的钞,百姓不肯用,衙门不肯收,此为何?乃是百姓不信朝廷。百姓不信朝廷,纲常何以立?威信何以存?”
刘伯温的话,让殿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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