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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或者说,疯狂的想法震住了。
胡惟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起身拱手:“陛下,此计……恐有不妥。”
“说。”
“其一,倭国虽小,亦是一国。我天朝上国,若以贸易为名行敛银之实,恐遭非议,有损国体。”
“其二,即便能得银,如何运回?海上风涛险恶,倭寇肆虐,损耗必巨。”
“其三,”胡惟庸顿了顿,声音更沉,“若让海商掌此贸易,彼辈拥巨资、掌海船,日久必生祸端。前宋蒲寿庚之乱,殷鉴不远。”
他说的每一条都在理。
尤其是第三条。海商坐大,历来是朝廷大忌。
朱元璋没反驳,只是看向刘伯温:“刘先生以为呢?”
刘伯温起身,沉吟片刻才道:“胡相所,俱是实情。然……臣以为,此计或可一试,但需加约束。”
“如何约束?”
“可设‘市舶司’专管,择数家可靠海商,发给‘船引’,许其出海贸易。但所获白银,必须全部售予朝廷银库,兑取宝钞。海商持宝钞,可优先购买盐引、茶引等专卖之物,或抵扣商税。”
刘伯温越说思路越清晰:“如此一来,海商虽得利,但利在宝钞。而白银尽归国库,充实钞本。彼辈若要继续贸易,便须依赖朝廷发放船引。命脉在手,自然不敢造次。”
他说完,看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脸色微变。
刘伯温这个补充,几乎把漏洞全堵上了。海商成了朝廷的捕银犬,脖子上拴着链子,链头攥在朝廷手里。
朱元璋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刘先生所,与那人说的,几乎一样。”
刘伯温心里一动。
那人?
果然,陛下今天这些话,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是谁?能想出这么毒辣又周全的计策……
他忽然想起陈寒那双总是带着混不吝笑意的眼睛。
难道……
“陛下,”一直沉默的朱标忽然开口,“儿臣有一问。”
朱元璋看向儿子:“说。”
“若按此计,朝廷需先投入大量粮食、铁器、药材,以换取倭国白银。这些物资从何而来?若动用国库储备,恐影响民生。若加征于民,又恐生怨。”
这个问题很实在。
打仗要粮,赈灾要粮,养官要粮。大明开国才八年,粮食从来就没宽裕过。
朱元璋却笑了。
“这个问题,那人也想到了。”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
“他说,不用朝廷出一粒粮、一两铁。”
“什么?”滕德懋失声道,“那用什么换?”
“用‘消息’。”朱元璋缓缓道,“只需将‘石见有巨量银矿’这个消息,悄悄散到倭国那些正在打仗的诸侯耳朵里。他们自己就会打得更凶,更急缺粮草军械。”
“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卖,是他们求着买。价格,自然由咱们定。”
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策的阴狠震住了。
不用一兵一卒,只用几句话,就能让倭国那些诸侯自相残杀,流干血来挖银子,然后再用沾血的银子来换大明的物资……
这是阳谋。
更是毒计。
胡惟庸后背渗出冷汗。他忽然意识到,能想出这种计策的人,绝不是什么寻常谋士。那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已非常人能及。
刘伯温闭上眼睛,心里长叹一声。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定是陈寒的手笔。
只有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实则深不可测的小子,才能把人心算到这种地步。
朱元璋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心里那股郁结多日的闷气,终于散了些。
朱元璋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心里那股郁结多日的闷气,终于散了些。
武英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朱元璋那句“从倭国弄银子”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炸得每个人心里翻腾,面上却不敢显。
胡惟庸第一个站起来反对,说的三条都在理:损国体、运不回、怕海商坐大。
刘伯温补了个“市舶司专管”的法子,把漏洞堵上些。
太子朱标问粮食从哪来,朱元璋却笑,说不用朝廷出一粒粮。
只用几句话,把“石见有银矿”的消息散给倭国诸侯,让他们自己打得更凶,更缺粮草军械,再来求大明卖。
殿里二十几个官员,绯袍青衫,分坐两列,此刻没一个出声。
烛光跳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
宋濂坐在文官列靠前的位置,一直垂着眼听。
他今年六十一了,胡子全白,背却挺得直。身上的青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老翰林的习惯,清贫惯了,讲究个体面。
朱元璋点名问他时,他起身,拱手,动作慢而稳。
“陛下问老臣元朝宝钞旧事,老臣已据实禀报。”宋濂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如今陛下所‘白银宝钞双轨制’与‘以消息换白银’之计,老臣……有话要说。”
朱元璋看着他:“宋先生请讲。”
宋濂却没立刻说计策好坏。
他先问了个问题:“陛下我大明开国八年,天下初定,最要紧者为何?”
朱元璋皱眉:“自然是百姓安居,江山稳固。”
“正是‘稳固’二字。”宋濂点头,“元末百年,天下离乱,纲常崩坏,伦理尽失。百姓不知忠孝,士人不守节义,商贾唯利是图,豪强割据称雄。此乃前朝覆灭之根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洪武元年,陛下颁《大明律》,定尊卑,明贵贱,设科举,兴学校,所为者何?乃是重建纲常,再立人伦,使天下回归正道。”
“何为正道?士农工商,各守其分。士人读书明理,辅佐君王;农夫耕田纳粮,供养天下;工匠制作器物,便利民生;商贾流通货殖,调剂有无,此四民之序,不可乱。”
宋濂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些。
“陛下今日所‘白银宝钞双轨制’,看似是理财妙策,实则……恐有乱序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