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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手里。”李骧说,“我把他从镇江带回来了,藏在城外庄子里。有兵看着,跑不了。”
陈寒深吸一口气,“李千户,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
李骧摆摆手,“别急着谢。光有这个人证不够。韩铎能坐到三品侍郎,不是吃素的。他要是反咬一口,说这书办是被收买诬告,咱们没辙。”
“那……”
“得找到物证。”李骧道,“当年那批青石料,后来用在了成穆贵妃陵寝的外墙上。”
“我已经派人去看了,料子确实不行,风吹雨打这一年,已经开裂了好几处。”
“要是能找个懂石料的工匠,验明料子产地,跟账目对不上,这证据就硬了。”
陈寒想了想,“工匠好找,应天府里多的是。但皇陵重地,咱们进得去吗?”
李骧咧嘴一笑,那疤跟着动了动。
“我是亲军都尉府千户,你说我进不进得去?”
陈寒这才注意到,他那身袍子确实是亲军都尉府的服色。
亲军都尉府,天子亲军,监察百官,无所不至。
蓝玉让干儿子来办这事,还真是找对人了。
李骧接着说:“工匠我去找,皇陵我去查。你这几天准备好状纸,等人证物证齐了,直接递到刑部。”
“记住,状纸要写清楚,只告韩铎贪墨、构陷,别牵扯韩贵妃,也别扯淮西旧案。就事论事,一击毙命。”
陈寒点头,“明白。”
李骧翻身上马,“等我消息。”
说完,一夹马腹,走了。
陈寒站在门口,看着尘土远去,心里那股劲慢慢提了起来。
……
六月十四,永昌侯府。
蓝玉正在试甲胄。
全套的山文甲,铁叶子擦得锃亮。亲兵帮着系绊甲绦,勒得紧紧的。
李文忠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他折腾。
两个人属于淮西最善战的统帅里的年轻一辈。
李文忠三十六、蓝玉三十五,所以一向最聊得来。
“这次去,带多少人?”
“三万。”蓝玉道,“精骑三千,步卒两万五,两千火器兵。够了。”
“北元那边有动静了?”
“纳哈出最近不太安分,在辽东一带抢了几次。”蓝玉套上护臂,“得敲打敲打,不然开春了,又得来犯边。”
李文忠放下茶盏,“韩铎的事,我这边查得差不多了。账目、人证都有,就差物证。李骧去查皇陵石料,这两天该有消息。”
蓝玉点头,“抓紧。免得夜长梦多。”
“放心。”李文忠说,“陈寒那边状纸已经写好了,只等人证物证齐全就递。”
蓝玉试完甲,脱下搁在架子上。
他走到桌边,倒了碗酒,一口灌下去。
“思本(李文忠的字),你说陈寒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李文忠想了想,“聪明人。很聪明。”
“岂止聪明。”蓝玉抹了把嘴,“他那套‘存天理、疏人欲’的说辞,我听着都心惊。宋濂那样的大儒,硬是被他说动了。陛下那边……”
他没说完。
李文忠懂他的意思。
文华殿辩理之后,陛下让宋濂和衍圣公各写奏疏,又让百官回去想。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新政,怕是要来。
“陈寒这人有大才。”李文忠缓缓道,“但他心思太深,看不透。他帮咱们,是因为咱们能帮他翻案。可案子翻了呢?他还要什么?”
蓝玉哼了一声。
蓝玉哼了一声。
“管他要什么。只要他能弄出药,能帮着稳住宝钞,能帮大明强起来,他要什么,我给什么。”
李文忠笑了,“你倒是痛快。”
“痛快什么。”蓝玉坐下,眼神沉下来,“思本,咱们这些老兄弟,跟着陛下打天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这天下太平,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你看看现在,宝钞要烂,国库要空,北边不安宁,东南有倭寇。朝廷里那帮文官,还在争什么旧学新学,扯什么四民之序。”
“再这么下去,咱们打下的江山,迟早要败。”
李文忠沉默。
蓝玉接着说:“陈寒那小子,虽然路子野,但他说得对。如今大明,有赶走蒙元的那股气。这股气不能散,得趁着它还在,该变就变,该闯就闯。”
“开海贸,稳宝钞,疏人欲,活民生。”
“这些话,宋濂敢说,衍圣公敢认,陛下肯听。说明什么?说明这世道,真要变了。”
李文忠点头。
“所以,陈寒这个人,咱们得保。”蓝玉道,“不光保他,还得用他。他那些鬼点子,那些算计,用到正道上,就是治国良策。”
“韩铎的案子,就是咱们递的投名状。”
李文忠明白。
帮陈寒翻案,既是还人情,也是表态。
向陛下表态,向陈寒表态。
这天下,总要往前走。
……
六月十四晚,魏国公府。
徐达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公爷,太子殿下来了。”
徐达放下书,“请。”
朱标走进书房,一身杏黄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徐叔叔。”
徐达起身行礼,“殿下怎么有空过来?”
朱标扶住他,“徐叔叔别多礼,我今天是以晚辈身份来的。”
两人落座,下人上了茶。
徐达看着朱标,“殿下有事?”
朱标点点头,沉吟片刻,开口道:“徐叔叔,我今天来,是为了四弟和妙云妹妹的婚事。”
徐达神色平静,“殿下请说。”
朱标把这两天宫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朱棣想去北平,说到朱棣那些憋屈,说到父皇最终同意,也说到自己那些关于“堵不如疏”的想法。
他说得很慢,很诚恳。
徐达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朱标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徐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殿下,老臣说句实话。”
他放下茶盏,看着朱标。
“妙云的婚事,老臣从没想过要拿她来绑燕王,绑皇家。”
“老臣跟着陛下几十年,忠心不需要用儿女婚事来证明。陛下信老臣,老臣就尽心尽力。陛下不信,老臣就解甲归田。就这么简单。”
朱标点头,“徐叔叔的为人,父皇清楚,我也清楚。”
徐达继续道:“燕王想建功立业,是好事。男儿该有这样的志气。他不想这么早成婚,想先去北边历练,老臣理解。”
“至于妙云……”
“那丫头心思细,但懂事。她若知道燕王的心思,也不会强求。婚事缓一缓,没什么。”
朱标松了口气,“徐叔叔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徐达却话锋一转。
徐达却话锋一转。
“不过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叔叔请说。”
徐达看着朱标,眼神深邃。
“殿下今日来,是为了燕王,也是为了妙云。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您自己?”
朱标一愣。
“老臣说句僭越的话。”徐达缓缓道,“陛下年纪渐长,殿下迟早要接过这江山。到时候,殿下要用什么人?怎么用人?”
朱标神色认真起来。
徐达继续说:“陈寒那套‘存天理、疏人欲’,老臣听说了。他说如今大明有股气,这股气不能散。这话对。”
“可这股气从哪来?从陛下来,从殿下来,从咱们这些老臣来,也从燕王那样的年轻人来。”
“殿下要让这股气一直旺下去,就不能用老法子捆人,捆心。”
“燕王想飞,就让他飞。妙云有才,就让她施展。陈寒有谋,就用他的谋。每个人都顺着自己的性子、自己的本事往前走,这股气才不会散。”
徐达说完,书房里又静了。
朱标怔怔坐着,心里翻腾。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对着徐达深深一揖。
“徐叔叔,我明白了。”
徐达扶起他,“殿下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朱标直起身,眼睛亮亮的。
“徐叔叔,你放心。四弟去北边,我会照应。妙云妹妹这边,我也会常来看顾。等四弟历练几年,成熟了,若两人还有缘,再议婚事不迟。若无缘,妙云妹妹的终身,我朱家也会负责到底。”
徐达笑了。
“有殿下这句话,老臣就放心了。”
……
六月十五,天下第一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