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你说。”
常将军压低声音,“韩铎的事,京城有消息吗?”
蓝玉神色一凝,“怎么了?”
“韩铎有个族弟,在咱们这儿当千户。”常将军说道,“那老小子不老实,吃空饷,倒卖军粮。我查过,数目不小。但碍着韩铎的面子,一直没动他。”
蓝玉冷笑,“现在可以动了。”
常将军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韩铎快倒了。”蓝玉解释,“你该查查,该抓抓。证据做实,递到京城。”
常将军眼睛一亮,“真的?”
蓝玉点头,“真的。所以你别手软。”
常将军一拍大腿,“好!那小子我早就想动了!”
……
六月廿九日,北平城外大营。
天还黑着,伙头军的铁锅就敲响了。朱棣从通铺上爬起来,肩膀和腰背酸得发木。
这土炕睡了五个人,他睡在最边上,夜里总有人打呼噜磨牙,三天下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默默穿好赤红色号衣,扎紧腰带。
同铺的王疤子一边套裤子一边瞅他:“朱四,昨晚又没睡实?”
“还行。”朱棣闷声道。
“你这身子骨还是娇。”王疤子咧嘴笑,“咱们这些糙人,倒头就着。你呀,得多练。”
朱棣没接话。
他不是娇气。
在应天时也常在校场练到深夜,可那是王府的校场,练完了有热水沐浴,有软床安睡。
这里不同,练完了浑身汗臭,只能打盆凉水随便擦擦,然后挤在硬炕上听呼噜声。
点完卯,领早饭。
朱棣端着碗蹲在土坡上,看碗里稀得见底的粥。
李二狗坐在旁边,掰着杂面饼抱怨:“这饼硬得能砸死人。”
“有的吃就不错了。”张猛三口两口吞了自己的饼,眼睛盯着李二狗手里那半块,“你不吃给我。”
李二狗赶紧护住。
朱棣慢慢嚼着饼。
饼里混着麸皮,咽下去刮嗓子。
他想起在燕王府时,早饭至少四样点心,还有熬得稠稠的米粥。
那时他还嫌厨子手艺不好,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朱四。”王疤子忽然用胳膊肘碰碰他,“听说你是京城来的?家里是做啥的?”
朱棣顿了顿:“做点小买卖。”
“哦,商贾啊。”王疤子点点头,“那你怎么想来当兵?这苦可不是你们这些少爷吃得消的。”
朱棣胸口一闷。
他不是少爷。他是皇子,是燕王。可他不能说。
“想挣点军功。”他含糊道。
“军功?”旁边一个老兵嗤笑,“小子,军功是拿命换的。你以为是你家铺子里算账,拨拨算盘珠子就能挣着?”
几个老兵都笑起来。
朱棣脸涨红了:“我知道要拿命换。”
“知道就好。”老兵拍拍他肩膀,“不过你也别怕。永昌侯治军严,但对手下人不薄。只要肯拼命,总有机会。”
这话本是安慰,朱棣听着却格外刺耳。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来军营就是图个新鲜。
上午操练马上枪术。
朱棣骑在蒙古马上,第七次冲向草靶。枪尖擦着靶边滑过,又没刺中。
校场边几个别队的士卒在看,见他屡刺不中,窃窃私语。
校场边几个别队的士卒在看,见他屡刺不中,窃窃私语。
“那是谁啊?手这么生。”
“新来的,听说京城来的商贾子弟。”
“商贾也来当兵?新鲜。”
“估摸着家里使了银子,送来历练历练。等混点资历,回去好继承家业。”
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进朱棣耳朵里。
他握紧枪杆,指节发白。
调转马头,第八次冲锋。
这次枪尖扎进草靶,但只入了一寸。草靶晃了晃,沙子漏了一小撮。
“还行,有进步。”教习的百户点点头,“不过劲儿还是软。上了战场,你这枪连皮甲都扎不穿。”
朱棣咬牙:“我再练。”
“练是要练,但也得讲方法。”百户走过来,握住他手腕,“你这架势,是花架子。战场上没人跟你摆姿势,怎么快怎么狠怎么来。”
他猛地一抖朱棣手腕:“松!握这么死干什么?枪是活的,你得让它活起来!”
朱棣手臂酸麻,差点松手。
几个老兵在旁边看着,有人摇头:“底子太薄。”
“商贾家的孩子,能这样不错了。”
朱棣耳朵嗡嗡响。
他不是商贾家的孩子。他是皇子,是燕王。
他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师父是宫中最好的教习。
他的枪法得过父皇称赞,说他有天分。
可在这里,他一文不值。
中午休息时,朱棣独自坐在树下,拿水囊冲手上的血泡。
血泡是握枪磨出来的,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王疤子走过来,递给他块布:“包上吧,感染了更麻烦。”
朱棣接过,闷声道谢。
“心里憋屈?”王疤子在他旁边坐下。
朱棣没吭声。
“正常。”王疤子叹口气,“咱们刚来时都这样。你以为自己有点本事,来了才发现屁都不是。军营里不看你会多少花架子,就看你能砍几个人,能挨几刀。”
他看了朱棣一眼:“不过你也别太较真。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军户,世世代代都得当兵。你嘛,历练几年,回去照样当你的少爷,没必要真拼命。”
朱棣猛地抬头:“王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疤子愣了愣:“我说实话啊。你家里有钱,送你来军中镀镀金,混点资历,回去好说亲做生意。这苦吃个一两年就够了,何必真跟咱们这些苦哈哈较劲?”
“我不是来镀金的!”朱棣声音提高。
周围几个兵都看过来。
王疤子摆摆手:“行行行,你不是。可朱四啊,有些事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
他指着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士卒:“你看看他们。张猛,他爹死在云南,家里老娘眼睛快瞎了,妹妹才十岁。他来当兵,是为了每月一两五钱的饷银,养活一家三口。”
“李二狗,军户子弟,不来当兵就得吃牢饭。他去年娶了媳妇,媳妇现在怀着孩子,他得挣赏银,给孩子攒点家底。”
“还有我。”王疤子拍拍自己胸口,“北元降卒,能活下来就不容易。现在有口饭吃,有地方睡,死了还有二十两抚恤银,知足了。”
他看向朱棣:“你呢?你来是为了什么?真为了军功?真为了报效朝廷?”
朱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
contentend
_s